陸傾時從駐紮地出去的時候,舊礦架前方的能量束正好炸開一輪,將半邊天幕映成冷白色。
他的身影很快被飛揚的礦塵吞沒,像一把刀徑直切進了戰場最混亂的地方。
白安回頭看了他消失的方向一眼,然後慢慢蹲下身來。
白無靠坐在駐紮地內,臉色灰白,額角貼著幾綹被汗黏住的碎發,眼睛半睜著,不知道是在看遠處戰鬥的光痕,還是已經沒力氣完全聚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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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猶豫了一下,拿起旁邊的水壺,擰開蓋,遞到白無唇邊:「哥,你喝點水。」
白無的眼珠動了動,落到白安臉上。
他沒有拒絕,就著白安的手抿了一小口,水從他乾裂的唇角溢出來一點,白安趕緊用手指給他擦掉。
動作很輕,像是對待一件易碎品一般。
白安忽然說:「哥,你以前也這麼照顧我。小時候我摔了,你就這樣給我擦臉。」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但嘴角翹起來沒堅持住,又垂了下去,「我不指望你現在想起來,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對我特別好。從小到大,你都是最好的哥哥。」
白無沒說話,但他看著白安的目光軟了一些。
那種軟不是記憶恢復後的清明,更像是身體深處某種本能在替大腦記得——記得眼前這個少年哭的時候需要哄,笑的時候需要陪,害怕的時候需要擋在前面。
白無不知道這種本能從何而來,可它真實得讓他胸口發燙。
白安把水壺放下,又伸手摸了摸白無的額溫,皺著眉說:「怎麼這麼燙……」
他手忙腳亂地想在隨身包里翻退燒藥,翻了半天只找出幾片外傷敷料,急得眼眶又紅起來。
白無看著他,慢慢抬起手,極輕地按在白安的手背上,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用忙了。
白安一下子沒忍住,眼淚砸下來兩顆,砸在白無的手背上。
他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把,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就是憋得慌。你不知道,你不見了以後,我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天天想你。哥夫去找你,我又怕他出事,又怕你出事。現在你終於回來了,可你連我都不記得……」他說到後面已經有些語無倫次,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白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別……哭。」
白安愣了一下,抬頭看白無。
白無的表情仍然有些空白,可他的手指還搭在白安手背上,沒有移開。
白安鼻子更酸了,卻拼命點頭:「我不哭,我不哭了。你歇著,等哥夫回來,我們就能走了,到時候我們回家,爸爸媽媽都在家等著我們,還有白黎。」
就在這時,遠處舊礦架方向傳來一聲極刺耳的蟲鳴。
那聲音和之前所有的蟲族叫聲都不同,像是從地底極深處擠壓上來的高頻振盪。
接著,原本正在和陸傾時他們交火的蟲群像收到了某種更大範圍的指令,忽然停止了進攻,齊刷刷調轉方向,朝舊礦架東邊撤退。
白安下意識站起身,探頭往陣地方向看。
那些黑殼蟲在暮色里退得極快,像潮水被吸回地裂之中。
二小隊的能量束追上去打了幾下,只打中幾具行動稍緩的蟲軀,其餘的迅速沉入礦道入口,消失在陰影里。
白安有些不安:「怎麼突然退了……」他回頭看了白無一眼,又看了看後方臨時駐紮地的方向。
那邊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營帳之間的戰術燈已經自動亮起來,冷藍色的光在漸深的夜色里投下一片片規整的光圈。
沒有異響,沒有蟲影。
白安鬆了口氣,剛想坐回白無身邊,後腦突然一涼。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一道極細的暗紫色霧氣從他身後無聲無息地漫過來,像活物一樣繞上他的脖頸。
他只覺眼前瞬間炸開一片紫黑,意識像被從身體裡抽走一樣,整個人軟倒在地。
最後看見的,是白無那雙向自己望來的眼睛,瞳孔里映著遠處戰術燈的顏色,還有一抹正在逼近的暗紫色影子。
白安朝向白無伸出手臂,想要保護著他,手還沒碰到他,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霧氣以白安倒下的位置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
那霧不濃,像被什麼從空氣中濾出來的顏色,貼著地面流淌,所過之處,連呼吸都變得遲滯。
二小隊退守過來的人還沒有反應,就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像被什麼按進了無聲的睡眠里。
白無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他的身體早已被疼痛和藥物折騰到極限,此刻反而被這霧氣里某種熟悉的氣息激得清醒了一瞬。
他看見了那個從霧氣深處浮出來的東西——巨大的、柔軟的輪廓,八條觸鬚在霧中緩慢而無聲地遊動,像一株從深海里倒懸上來的怪物。
它的顏色是極深的紫,表面有細密的光紋,像無數細小的神經在皮層下明滅。
紫淵。
白無的心口狠狠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叫出什麼,喉嚨里卻像被霧堵住了,只發出氣音。
霧氣漫到他膝邊,卻沒有讓他像其他人一樣倒下。
紫淵的一部分觸鬚已經貼上了他的腳踝,力道很輕,卻像有無數細小吸盤同時吸附上來,冷得發顫。
白無想退,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巨大的暗紫色陰影逼近自己,將周圍的光一點點吞掉。
最後的視線里,舊礦架方向的藍色戰術燈像幾顆被霧裹住的小星星,越來越遠,直到徹底熄滅。
陸傾時趕回來的時候,駐紮地里橫七豎八地倒著人。
白安側躺在地上,臉色發紫,雖然呼吸還在,卻怎麼都叫不醒。
陸傾時半跪下去探他的頸脈,又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對光反應遲緩,像被某種神經毒素麻痹了。
他猛地站起身,轉向白無剛剛坐靠的位置。
那裡已經空了。
只留下他墊在白無背後的那件外甲,上面沾著幾滴乾涸的血跡,還有白無坐過的痕跡。
地面有一圈極淡的暗紫色粉末,像霧散去後留下的殘影。
陸傾時蹲下去,用指腹沾了一點,湊到鼻端。
那氣味他認得,是在院長的實驗室內聞到過的味道。
他緩緩站起來,望向北側地裂的方向,指節攥得咯吱作響。
身後,白安被人扶起來,有人在他耳邊喊他的名字。
白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哥呢?」
沒有人回答他。
陸傾時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像從極深的地方撈出來,冷而沉:
「它還沒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