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蓋著縣委公章的停工通知單，飄落在水泥地上。
吳主任挺直腰板，鼻孔朝天。
陸北錚眼底壓下一片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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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腿向前邁出半步，大掌一把抓緊腰間的皮帶扣。
姜念抬起手臂，剛好擋在陸北錚結實的胸膛前。
「這是地方行政命令。」姜念音量不高，「陸團長，你現在動手就是授人以柄。」
陸北錚硬生生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這種小場面，我自己處理。」姜念繞過陸北錚，彎腰撿起那張白底黑字的通知單。
「小場面？」吳主任扯開嗓子大笑起來。
「姜念，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全市幾個集貿市場，全是在罵你們紅星廠的。」
「食物中毒是要判刑的，你們這破廠子今天必須貼封條！」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那台黑色的轉盤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車間裡刺耳異常。
趙嫂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進辦公室接起聽筒。
不到半分鐘，趙嫂子臉色煞白地跑出來，連腳步都在打絆。
「廠、廠長……縣工具機廠採購部的電話。」趙嫂子聲音發抖。
「他們說職工吃了咱們的福利月餅，全拉肚子了！」
「五千份的尾款不僅不結，還要去法院告咱們索賠！」
還沒等姜念回話，電話鈴聲又催命般響起。
這次接電話的，是旁邊負責包餡的劉大姐。
劉大姐聽完後，連聽筒都沒掛好，直接癱靠在門框上。
「是百貨大樓孫總打來的……」劉大姐嗓子直劈。
「他說櫃檯被人砸了，要退回一萬份禮盒，還要咱們賠償名譽損失。」
退單。索賠。告發。
這幾個詞，嚇住了車間裡三十多名女工。
原本還在觀望的軍嫂和公社女工們，交頭接耳，面露懼色。
李桂芬一腳踢翻面前裝滿海鴨蛋的水盆。
污水濺了一地。
「我早說這洋機器不靠譜，做出來的東西吃死人！」
李桂芬扯下頭上的白布帽，往地上一摔。
她指著姜念破口大罵：
「姜念你賺黑心錢，可別拉著我們墊背。我不幹了！」
「今天工錢我也不要了，可別等公安來抓人，把我一起帶走。」
李桂芬一邊說，一邊往院門外擠。
有幾個膽小的女工受到慫恿，也跟著摘下帽子，準備開溜。
「站住。」姜念開口，聲音蓋過車間裡所有的嘈雜。
她走到大門前，直接把鐵門拉攏。
「紅星廠簽了正規的僱傭合同。」姜念盯著李桂芬。
「誰今天敢邁出這個門，以後按曠工處理，永不錄用。」
「上個月扣留的百分之十保證金，一分不退。」
李桂芬脖子一梗：「命都快沒了，誰稀罕你那幾個臭錢！」
姜念轉頭走向吳主任。
她抬腳踢了踢地上那個散發著惡臭的爛紙盒。
「吳主任，你既然來下停工令，帶證據了嗎？」姜念問。
「這就是證據！」吳主任指著爛紙盒。
「包裝上印著你們紅星廠的名字，你還想抵賴？」
姜念蹲下身，直接用手抓起那團長滿綠毛的劣質月餅殘骸。
「趙嫂子，去拿我們廠今天剛出爐的月餅來。」姜念吩咐。
趙嫂子趕緊跑過去，捧著一個嶄新的馬口鐵盒回來。
姜念把爛月餅放在操作台上，又把自家烤制的金黃月餅放在旁邊。
「大家看清楚。」姜念掰開爛月餅。
一股刺鼻的餿味和機油味散發出來。
「這裡面用的油，起碼是放了三年的陳年豬油，還摻了地溝里的泔水。」
「麵粉是發了霉的次品，連工業糖精都捨不得多放。」
姜念把自家月餅掰開。
裡面露出紅亮飽滿的海鴨蛋黃和細膩的紅豆沙。
「紅星廠所有的原料都是當天下鄉收的。」
「這台進口機器和面的力道，根本不可能揉出這種全是顆粒的死麵疙瘩。」
姜念拿著爛月餅湊到吳主任面前。
吳主任後退兩步，捂住鼻子。
「再看這包裝。」姜念指著爛紙盒上模糊不清的油墨字。
「這印製手法是那種最便宜的私人油印機搞的。」
「紅星廠早就全線升級了進口馬口鐵盒，防潮抗壓。去哪找這種破爛紙盒來糊弄人？」
姜念把通知單拍在桌子上。
「有人打著紅星廠的旗號造假，在外面低價傾銷。」
「吳主任你不去查造假窩點，反而跑來封我們的正規生產線。」
「是誰給你的膽子包庇罪犯？」
姜念步步緊逼，連發數問。
吳主任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的肥肉亂顫。
「你少在這狡辯！」吳主任氣急敗壞。
「我不管什麼造假不造假，縣裡的停工令就在這，今天這封條我貼定了！」
他衝著身後的兩個跟班招手：「拿封條，去把機器電閘貼上！」
兩個跟班從包里掏出刷了漿糊的白紙條，大步走向配電箱。
陸北錚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跨出一大步，直接擋在配電箱前。
一個跟班伸手要推陸北錚。
陸北錚大掌探出，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順勢往下一別。
嘎嘣一聲脆響。
跟班發出一聲慘叫，手裡的封條掉在地上。
陸北錚抬腳踩住封條，軍靴在白紙上碾了兩下。
漿糊混著泥土，變得稀爛。
另一個跟班嚇得連連後退，根本不敢靠近。
「陸北錚！你公然對抗縣委決定，你脫了這身軍裝也擔待不起！」
吳主任指著陸北錚，手指發抖。
陸北錚冷著臉，從腰間拔出軍用匕首。
刀光閃過。
當的一聲。
匕首直接釘在吳主任面前的木頭操作台上。
刀柄還在劇烈搖晃。
「紅星廠是軍區後勤處掛了號的軍民共建單位。」陸北錚語氣平緩。
「想封機器，讓你們縣長拿軍區的紅頭文件來見我。」
吳主任看著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吞了口唾沫。
他心裡明白，陸北錚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見過血。真動起手來，他們這幾個人不夠填牙縫的。
姜念適時站出來。
「吳主任，五萬份的省里訂單，耽誤了工期你負責？」
姜念豎起三根手指：「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內，我把造假窩點連鍋端了，抓出幕後黑手交到公安局。」
「如果三天辦不到，不用你來封，我姜念自己拆了這機器去自首。」
吳主任借坡下驢，冷哼一聲。
「好！這可是你說的！」
「三天後交不出人，我看你們兩口子怎麼收場！走！」
吳主任一招手，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逃出舊食堂大門。
院子裡的氣氛稍稍緩和。
女工們依舊心有餘悸。
姜念轉身面對眾人。
「趙嫂子，通知下去。今天生產不停，所有月餅出爐後全部入庫存放，暫停對外發貨。」
姜念繼續安排：「工資照發，外加每天五毛錢的封口費，誰也不准出去亂說話。」
女工們見工資照發，還有補貼，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各自回到工位上繼續幹活。
李桂芬縮在角落裡，撿起白布帽重新戴上，灰溜溜地跑回去洗鴨蛋。
姜念把陸北錚拉進操作間裡屋的雜物房，關上門。
「對方這招夠狠。」姜念眉頭擰成一團。
「專挑我們剛接大單、擴大規模的時候出手。」
「不光是為了搶生意，這是要徹底整死紅星廠。」
「查出造假窩點，我帶兵去端。」陸北錚把那把匕首插回刀鞘。
「光端窩點沒用。」
「這種私人小作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抓了這一批，還會有下一批。」
姜念走到破舊的辦公桌前。
她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白紙上快速畫了一個徽標。
紅星交織著麥穗的圖案，旁邊寫著四個大字：獨家授權。
「我們要借著這次危機，徹底把品牌立起來。」姜念敲了敲紙面。
「下午我去市里工商局，把紅星廠的專屬商標註冊下來。」
「光有商標不夠，包裝必須升級防偽。」姜念看向陸北錚。
「我會聯繫羊城的印刷廠，定做一批帶特殊暗紋的防偽封簽，還要在鐵盒上打上鋼印。」
陸北錚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遠水解不了近渴。羊城那邊來回最快也要五天。」
陸北錚點出關鍵：「這三天，你打算怎麼熬過去？」
「造假的人急著出貨變現，肯定會在周邊鄉鎮大規模鋪貨。」
姜念眼裡透著精明。
「只要他們敢鋪貨，就會露出馬腳。」
陸北錚站起身，走到姜念身邊。
「我在省城日報社有個轉業的戰友，專門做社會新聞暗訪。」陸北錚開口。
「我打電話讓他帶照相機連夜趕過來。」
「只要拍到造假窩點的交易證據，登在省報上……」
「縣裡這幫想壓著你的牛鬼蛇神，全得吃不了兜著走。」
姜念一拍桌子。
「好辦法！」姜念笑了。
「不僅能洗清嫌疑，還能給紅星廠做個免費的頭版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