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烈將馬鞭和頭盔擱在案上,還沉浸在方才言清歡那個鮮活明亮的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躁動在他胸腔橫衝直撞。
見他發呆,言清歡稍稍拔高了聲音:「七王子可是有事?」
雲烈終於回過神,看了看面前兩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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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是北朔的牛乳茶,盞壁上凝著一層厚厚奶皮;一盞是南虞的清茶,泛著澄澈碧色。
他端起那盞清茶抿了一口:「無事,我只是想來看看。」
「看看?」言清歡微微蹙眉。
雲烈驀地抬頭,脫口而出:「我掛念你。」
言清歡眼神凝固了一下,沒有回應。
雲烈臉有些紅,但始終固執地盯著她。
他在等,等她說出一句「我也掛念你」,但始終沒有等到。
可她越是這樣,他越心急。
他打小被教養得很好,沒有大多數草原男人的蠻橫強勢,在言清歡面前一直未做出逾越的舉動。
可畢竟是血氣正盛的少年,跟明夏當初戀上她時一般年紀,和愛意一起瘋狂滋生的,還有壓不下的欲望。
他想抱她,想用唇觸碰她脖頸上細細的脈搏。想讓她知道,他不只是可以合作的盟友,更是一個男人。
他快要等不及了,等不及想娶她,讓她真正成為自己的女人。
這念頭從發現公主假孕那天起便開始瘋狂滋生,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那日的一切刺激了他,他突然便想要占有,想她為自己生個孩子。
可若父王賓天,他還得守孝一年。
「年前便動手,但我不想讓他死。」他口中沒來由地冒出一句。
言清歡眼皮跳了跳,抬眸望進他眼底:「『他』指的是誰?四王子,還是北朔王?」
「父王。」雲烈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伸手去端那盞牛乳茶。
「你心軟了?」言清歡按住他的手,目光凜冽起來。
雲烈搖頭,卻不知該如何告訴她,他只是想儘快娶她。
「那是為何?」言清歡收回手。
見雲烈不回答,她沉聲道:「他若活著,我便無法嫁你。」
「你尚無名分,只要我奪了權,即便他不死,你也能嫁我。可若他死了……」雲烈遲疑著,沒再說下去。
那份急切讓他覺得羞恥。
言清歡目光落在他髮辮的銀珠上,忽然想起初見時那上面辮著的是藍色琉璃珠。
再看看雲烈有些泛紅的臉色,她瞬間明白過來。
「你不想再等守孝一年?」她試探著問,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雲烈垂下眼,輕輕點頭。
他喉頭滾了滾,下定決心般抬起頭,握住她的手:「我等不下去了,想儘快娶你。」
言清歡抽回手,語氣冷硬起來:「北朔王必須死,他若活著,我絕不會嫁你!」
雲烈身子僵住,進退兩難。
言清歡見他下頜繃得死緊,心知不能逼太急,軟下聲來:「你若想要紓解,可以私下裡先納幾個侍妾伺候,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四個字驟然刺進雲烈心頭,激得他委屈和憤怒的火氣同時暴起。
「你以為我只是想要女人?」他傾身向前,牢牢抓緊她手腕,「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草原上的男兒成婚早,父王十五歲與母后結親,十六歲便有了我大哥。三哥、四哥也是十五六歲便娶了妻。可我不一樣,我等到快十八歲也沒碰過女人,直到你進宮我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在等你!」
雲烈眼裡翻湧著痛楚和怒意,氣息噴在她臉上,帶著草原少年不加掩飾的侵略性。
言清歡從他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是扭曲的。
她用力掰他的手指,指甲陷進皮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但掰不開。
他抓得太緊,像是怕極了失去,卻沒意識到自己已弄疼了她。
「放開!」言清歡掙扎,眼中浮起一層薄薄水霧。
那模樣卻讓雲烈陷得更深。
白皙修長的脖頸在他眼前不斷晃蕩,混著她掙扎時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發燙的體溫。
雲烈失了神智一般,不斷朝她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進陰影里。
言清歡背抵上了案幾邊緣,退無可退。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雲烈臉上。
「雲烈!」言清歡低聲呵斥,「你眼下這般,和當初逼死你母妃的北朔王有什麼兩樣?」
話音落下,她感覺手腕上驟然一松,那隻鐵鉗般的手終於離開。
雲烈有些難以置信地捂著臉看向她,仿佛不知道自己方才做過什麼。
「我還不是你的人。」言清歡揉著手腕,聲音冷若冰霜。
事到如今,愈發懂得明夏當初在自己面前的隱忍有多可貴。彼時,他甚至中了藥也不肯讓她委屈半分。
那才是一個男人真正的心意。
雲烈終於回過神,踉蹌後退幾步。
「對不住。」他肩膀突然垮了下去,不敢看她,「我方才……許是失了心智。」
言清歡略略鬆了口氣。
好歹他還有理智。
雲烈依舊捂著臉,像是無顏面對她。
言清歡思索片刻,上前兩步放軟聲音:「疼嗎?」
畢竟還要借他之手成事,不能鬧得太僵。
雲烈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也是一時情急。」言清歡為他理了理有些散亂的小辮,「我們南虞不像北朔這般民風開放,男女之間未成婚……」
「我知道!」雲烈搶在她說完之前開口,「是我逾越了。」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來,大約是怕自己離她太近,再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退開兩步才繼續說道:「公主,我是真心想娶你,與你恩愛一生,白頭到老。我不是父王那種人,我……」
「我願意。」言清歡打斷他語無倫次的解釋。
「所以我們要名正言順,不要苟且,也不要留著你父王。」她輕輕拿下雲烈捂在臉上的手,「雲烈,我想完完整整、乾乾淨淨地做你的妻子,你的王后。為了我,忍一忍,可好?」
她眼底還有些濕潤,柔軟地望著他。
雲烈心頭那把火徹底消了,拉過她的手,輕撫她腕上紅痕,自責和心疼一股腦湧上心頭,把方才生起的欲望和憤怒都擠了下去。
「我不該……」他看著她的眼睛,鬆開手。
「咔嚓!」一聲瘮人的脆響。
言清歡驚了一跳。
低頭看去,雲烈竟生生掰斷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
他額上滲出細密汗珠,嘴唇咬得發白:「今日傷了公主,是我不對,以此自罰!」
他舉起左手,小指軟塌塌地映入言清歡眼中:「還望公主也信守承諾,後年開春,我必迎你為後!」
言清歡看著那截斷掉的小指,下意識攥緊雙拳。
原以為雲烈對自己不過年少心動,待大權在握,美人環繞,便會如北朔王一般很快變心,屆時為他網羅些美姬艷妾,她便可全身而退。
可今日這一折,讓她忽然生出一點隱憂。
沒想到,初見時驕傲冷漠的少年低下頭來後,情感會如此濃烈。
他雖非暴戾凶蠻的北朔王,卻也不是隱忍克制明夏。
她若想全身而退,怕是還要再費盡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