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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媽媽先跪了下來

  「我會先把去哪裡,多久回來,告訴你。」

  女人摘下口罩,清瘦的臉上留著護具綁帶壓出的淺痕,右側鬢髮夾著一根艾草細葉,杏眼與暖暖隔著兩步相對。

  暖暖認得舊照片裡的輪廓,也認得那雙眼睛落到自己膝蓋時,先找傷處,再確認站姿。

  蘇念卿把口罩放進醫療廢物盒,屈膝跪到地面,與女兒處在同一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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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我叫蘇念卿。」

  小姑娘的一隻腳還光著,腳趾扣住地板,另一隻拖鞋卡在床邊。

  「外婆說媽媽也叫這個名字。」

  「她說得對。」

  「你是媽媽嗎?」

  「血樣、針套和身份資料會由秦叔叔核驗,你可以等結果,也可以先按自己的記憶判斷。」

  「你想讓暖暖叫嗎?」

  蘇念卿的左手放在膝上,右腕護具貼著白衣袖口。

  「稱呼歸你。」

  「叫錯了怎麼辦?」

  「秦叔叔查清以後,會把事實告訴你,我也會承擔進入軍區使用假身份的責任。」

  「叫對了呢?」

  「我依然欠你四年。」

  暖暖抓住睡衣下擺,布料從掌心露出皺痕。

  「沈阿姨說,媽媽把暖暖交給別人,自己選了走。」

  「我把你交給外婆,自己去引開追蹤的人,那次選擇讓你活下來,也讓你失去母親。」

  「外婆後來去天上了。」

  「我知道得太晚。」

  「暖暖在福利院等過。」

  「我找過七個孩子,直到兩個月前才查到東瀾方向,趙德海的人也沿查詢記錄靠近,我只能換身份繼續。」

  暖暖吸了吸鼻子。

  「為了暖暖好嗎?」

  蘇念卿答得很快。

  「這句話抹不掉你受過的苦。」

  宋清河守在安全線旁,記錄表保持空白,身份組的採樣人員都留在外室。

  蘇念卿繼續說:「你怕我,可以站在那裡,怪我,也可以先等很多天,再決定要不要靠近。」

  「暖暖不靠近,你會難過嗎?」

  「會。」

  「會怪暖暖嗎?」

  「責任在我。」

  「暖暖不叫媽媽呢?」

  「蘇青阿姨也可以,蘇醫生也可以,你想叫名字也可以。」

  小姑娘把光腳縮到另一隻腳後面,淚珠掛在睫毛上,臉卻一直對著蘇念卿。

  「你會自己消失嗎?꒰ᐢ•́⌓•̀ᐢ꒱」

  「每一次離開都告訴你,出門前說去處,回來時先找你,危險任務由保護人員向你說明安全範圍。」

  「壞人追來呢?」

  「我先聯繫秦越,按保護方案處理,也讓你知道我還活著。」

  「爸爸想把你藏起來呢?」

  門外的顧戰北聽到這句,右手虎口抵在門框旁,腳下仍守著外側標線。

  蘇念卿說:「我會和他商量,決定權留在我手裡。」

  「他命令你呢?」

  「我會拒絕。」

  暖暖扭過臉,朝門上的窄窗叫了一句。

  「爸爸,你聽到了嗎?」

  顧戰北隔門回答:「聽到了。」

  「你會改嗎?」

  「會學。」

  「媽媽說拒絕,你也要聽。」

  「聽。」

  蘇念卿的視線落到門縫下那雙軍靴,又回到暖暖臉上。

  「這是你和爸爸的約定,等核驗結束,你可以請兒童保護人員寫進家庭規則。」

  「你也寫嗎?」

  「寫。」

  「騙人要怎麼辦?」

  「先指出事實,再由規則處理。」

  暖暖掰著手指算到第三根。

  「暖暖還想確認三個地方。」

  「你說。」

  「臉,額頭,歌。」

  「可以。」

  小姑娘往前挪了一步,依舊留著半條手臂的距離。

  她的掌心先貼上蘇念卿左臉,摸到顴骨下方一道很短的舊疤,又沿耳後摸到髮根。

  「照片這裡光光的。」

  「四年前受過傷,疤後來留下。」

  「疼嗎?」

  「當時疼。」

  暖暖換到右臉,指腹碰到口罩勒痕,又聞見貼近皮膚的艾草和紫草味。

  「沈阿姨也有香香的花。」

  「她用的是香精。」

  「你呢?」

  「藥箱裡的艾草沾到衣服,右腕每天用紫草膏。」

  「洗澡以後還香嗎?」

  「紫草味會淺,艾草味要看當天是否配藥。」

  「媽媽以前唱歌時,也有這個味道。꒰๑•́ɞ•̀๑꒱」

  蘇念卿的鼻翼動了兩下,眼淚越過下眼瞼,落到白衣領口。

  暖暖的掌心移到她額頭,自己也把臉靠近,額頭貼住額頭。

  兩人的體溫隔著薄汗碰在一起。

  「你熱不熱?」

  「正常體溫。」

  「暖暖有點熱。」

  「三十七度七,先補水和休息,情緒平復後再測一次。」

  「媽媽會治嗎?」

  「先讓宋醫生負責,他掌握你近期全部記錄,我可以參與會診。」

  「你連這個也守規矩。」

  「你的健康歸醫療流程保護。」

  暖暖貼了片刻,才把額頭移開,手掌仍扶著蘇念卿的臉。

  「唱歌吧。」

  蘇念卿閉了一次眼,再睜開時,呼吸已經按回完整節奏。

  她唱的是外婆留下的蘇家哄睡曲,第一句講月桂落進藥籃,第二句講小船過橋,第三句前,她的指節在地面叩了兩下。

  噠,噠。

  第三句接著唱,小腳踩過青石路,回家的燈留在窗前。

  暖暖的淚掉得更快,肩膀跟著呼吸起伏,仍舊等到第四句唱完。

  「外婆每次都少唱最後一句。꒰ᐢ╥﹏╥ᐢ꒱」

  「最後一句是我後來加的,她只聽過一次。」

  「唱給誰的?」

  「唱給剛出生的你。」

  「腳印紙那天嗎?」

  「那天。」

  「最後一句是什麼?」

  蘇念卿把兩隻手攤在膝上,掌心朝上,把靠近與離開的選擇都留給女兒。

  「我的暖暖走多遠,回家都有人接。」

  小姑娘撲進她懷裡。

  蘇念卿的雙臂合攏,左手護住後腦,受傷的右腕托在女兒背部,身體承受住奔來的全部力道。

  暖暖先叫出一個媽字,後半截被哭聲打散,隨後又叫一遍,這次兩個字都清楚。

  「媽媽,媽媽……」

  四年裡藏下的哭全擠在這一刻,福利院熄燈後的被角,外婆離開後的空床,顧戰北歸來前的等待,都從孩子胸腔里哭出來。

  蘇念卿只答:「在。」

  暖暖抓著她的白衣領口。

  「媽媽。」

  「在這裡。」

  「晚上呢?」

  「在保護區。」

  「明天呢?」

  「先做身份核驗和案件陳述,你醒來時,我的去處會寫在床頭。」

  「以後呢?」

  「每一天都告訴你。」

  宋清河把紙巾和溫水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計時器記錄母女接觸後的心率變化。

  「暖暖,哭可以,呼吸也要慢下來,跟著媽媽數四次。」

  蘇念卿讓女兒貼著自己胸口,逐次帶她調整呼吸。

  「第一下,吸氣。」

  「媽媽會跑嗎?꒰˶•́︿•̀˶꒱」

  「我跪在這裡。」

  「第二下。」

  「我抱著你。」

  「第三下。」

  「門外有宋醫生,外室有秦越,去處全部登記。」

  「第四下呢?」

  「第四下,暖暖可以休息。」

  哭聲逐漸變成抽噎,小姑娘趴在母親肩上,手裡還攥著那張腳印紙副本。

  蘇念卿接過保護袋,看到背面的身高記錄,唇間溢出短短一聲笑,眼淚卻落在袋面。

  「我多算了兩厘米。」

  「頭髮算進去,正好。」

  「那今年算對了。」

  「宋叔叔批准今天算對。」

  蘇念卿將保護袋放回暖暖懷裡。

  「明年我當面量。」

  「要寫四歲半,還畫太陽。」

  「畫兩個。」

  暖暖哭累後伏在她肩側,眼皮垂下來,又強撐著睜開。

  「媽媽,爸爸也在外面。」

  門外那雙軍靴從重逢開始便守在原位,顧戰北一次也未跨進診室。

  暖暖靠在母親懷中,問出最後一句。

  「你要見他嗎?」

  蘇念卿把女兒往懷裡護緊,答案留在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