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辭這一等便是三個時辰,再有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小靈谷內靈氣緩緩而流,蟲鳴聲減退大半,谷內只剩她、林羨鶴和姬忘離三人,十分安靜。
林羨鶴還因撐不住,早早找了一棵樹下倚靠著睡著,蘭辭讓他回也不回,索性也不再管。
她自己則守在姬忘離身邊,細看了下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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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黑的眉毛,鴉羽似的睫毛下是挺直的鼻樑,薄唇,真心笑時就有少年的爽朗,似笑非笑時就有壓迫。
長相不濃不淡,四時相宜,無可挑剔。
她想起數日前和姬忘離的爭吵。
其實也不算爭吵,相比於生氣,她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理解姬忘離反應怎麼那麼大。
明明她昏迷時,姬忘離還脾氣好好地跟她說喝彩的事,第二天就翻臉了,當真是喜怒無常。
不過這些她都沒當回事,畢竟上輩子的百年經歷在這放著呢。
她冷淡是因為姬忘離也冷淡,對方說話正常,她就不會冷了,可惜還沒好就等到了試煉,眼下對方醒來才是最重要的。
姬忘離修的殺道,以她的理解來說,姬忘離不可能猜不出虛影凝成的實體也是假的,殺道斷因果,姬忘離只要滅掉兩個虛影就可以。
但又為何遲遲不醒,蘭辭不禁想,難道是她想錯了嗎。
想了半天,她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只得放棄,和姬忘離同靠一棵大樹,閉目養神。
水霧流動,星辰悄悄溜走。
半個時辰後,天蒙蒙亮。
姬忘離睜開了眼。
他察覺到左肩略重,微一扭頭,便看到靠在他肩上睡著的蘭辭。
他食指中指併攏施法,先用靈力撐著蘭辭的頭,等徹底轉過來身到蘭辭的對面,便撤了術法,改用手撐著蘭辭。
蘭辭便側枕在他的手掌中。
卷翹的睫毛,細膩的肌膚,均勻的呼吸聲,和當日他在樹下看到喝茶的蘭辭一樣溫靜。
溫熱的掌心和微涼的臉頰相貼,安靜美好。
有似冬日雪色滿院,小橋流水,鵝毛雪花簌簌打在溪流中化為不見,而屋前坐著一位女子,眉目彎彎,煮酒烹茶,炭火冉冉,賞漫天大雪的閒適溫暖。
姬忘離大拇指離開蘭辭臉頰,想要摩挲,卻最終沒有碰到,貼著蘭辭的肌膚,輕輕划過,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輕柔。
忽地一顆頭探出在他眼前,不明所以,林羨鶴:「你在幹嘛呢?」
姬忘離頓時止住動作,太陽穴跳了下。
他想扇人。
林羨鶴這聲讓蘭辭夢醒睜眼,姬忘離不動聲色將手撤開。
蘭辭看到姬忘離無事,眼神有驚喜,沒注意到他的動作,語調微揚:「師弟,你醒了?」
「嗯。」
姬忘離回答的不咸不淡,蘭辭微怔,以為姬忘離還在生氣中,她也道:「沒事就好。」
林羨鶴想回去好好睡,便說:「那我們先回去吧,妙鎖說谷外留了人,我讓他牽馬車過來。」
說完便離開了,只剩蘭辭兩人。
見沒人了,蘭辭直言道:「你到底為何生氣。」
姬忘離沉默一瞬,才道:「師姐為何不怪我。」
「我為什麼要怪你?」
姬忘離微抿了唇,聲音略低,「虞順時我沒及時找到救你,幫你。」
蘭辭:「你沒找到我,自然幫不了,我怪什麼,你若找到又不幫,這我才能怪你吧。」
姬忘離頓了下,略顯無奈,「......師姐上輩子是木頭吧,要不就是塊石頭。」
蘭辭一本正經,「我上輩子是人。」
「......」
姬忘離又道:「我一早便知道師姐並未真生氣,所以心中有怨,既怨師姐,也怨自己。」
蘭辭不懂,只當姬忘離在說修道的事情,道:「你我修道不同,本就不該隨意干涉,為何怨我?我不曾怪你,你又為何怨自己。」
姬忘離徹底放棄,「師姐有一天會知道的。」
蘭辭並不糾結,許下承諾,「好。我知道的那天,我一定會告訴你。」
「嗯。」
「可以了,我們走吧!」谷外傳來林羨鶴的聲音。
蘭辭兩人出去時,看到了之前種花的小姑娘,她道:「谷主想見三位貴客,我來此帶路。」
林羨鶴心道這谷主之前不是還不見人嗎,這怎麼又見了。
幾人乘坐馬車,來到一處湖邊。
天已清亮,谷內氣候濕潤,有青草露水的味道。
蘭辭等人穿過湖邊的曲折石橋,便是八角廊亭,山水相靠,氣朗生風,上面刻著幾個字,正是林羨鶴之前說過的,寧稚亭。
廊亭的一側往湖面延伸,有個白衣修士正在垂釣,帷帽剛好擋住側臉,即便只有幾米遠,蘭辭也看不到對方真容。
谷主的身側是妙鎖,她正將一個琉璃色的瓶子遞給對方。
妙鎖沒有遮掩,蘭辭等人看得真切。
姬忘離覺得這瓶子很特別,格外的流光溢彩,卻不閃耀,像是珠貝,有一點點透明,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卻看不清是什麼。
林羨鶴卻一眼瞧出不同,他道:「是個法器,不清楚作用。」
妙鎖看到幾人便走上前,拿出個白色瓷瓶遞給蘭辭。
「這是承諾三位的丹藥,還請收下,另外谷主想問姬修士為何會在幻境中逗留那麼久。」
姬忘離略揚眉梢,對這問話有些意外,「沒什麼,只是在想這幻境若是真的,該如何抉擇,便晚了些。」
「原來是這樣。」
妙鎖道:「姬修士無事就好,三位可以先回去休息,若想繼續修煉,我會安排三位到靈氣最濃的谷內,正好可以輔助三位將丹藥完全吸收。」
姬忘離:「有勞。」
「客氣。」
妙鎖將三人送回湖邊後,又折返回谷主身側。
「谷主,這姬修士的殺道倒是修的特別,難怪谷主會感興趣。」
寧稚亭輕抬眼帘,一雙淺色眸子露出,絕世無雙,看著不遠處魚竿的下餌處,輕笑一聲,聲音脆似崑山玉碎,曠遠幽靜。
「尋常殺道殺人不眨眼,他卻還存了份仁心。」
妙鎖道:「谷主說的是,那幻境簡單,條件不足,姬修士無法斷善惡,也沒有選擇最容易的方法滅掉影子,反而考慮若是真實境況中不能枉殺無辜之人,這做法本就是逆道,只怕也是為自己日後是否被反噬而提前鋪路想法子。」
「可惜了,他這輩子只能到九階。」
寧稚亭話語一落,原本平靜的湖面突然波瀾不止,一個巨型黑影從水下由遠及近,快速游來,最後衝破水面,飛到空中,瞬間遮天蔽日。
妙鎖睜大雙眼,看到頭頂上的巨大鲶魚震驚無比。
這湖中何時養了這麼大條巨鲶!
那巨鲶從兩人頭頂飛過,兩條黑色的觸鬚似鞭子般,朝寧稚亭狠狠抽去,力道極大。
妙鎖凝眉,綠色結界頓開,卻在瞬間被打破,她還欲再次出手,巨鲶已經落水,濺起巨大水花,妙鎖下意識用手掩面。
想像中的水未曾襲來,相對的,一種萬物相生的氣息傳來,比妙鎖以前感受到的任何靈息都要強。
她放下衣袖,才看到自己處在一個圓形的翠綠結界,結界上面繞花朵,花瓣帶水珠,晶瑩剔透,美不勝收,而那花莖,竟然是從魚簍里長出。
妙鎖從未看到寧稚亭出手,看到這幕心中已是震撼,她低頭朝魚簍看去,瞳孔更是猛然一縮。
不是魚簍長花,而是從一條草魚身上長出來的!
簍中的魚側翻著,魚肚青白色,花莖破肚而出,延伸到整個魚的腹部,如樹根盤虬交結,牢牢地禁錮著魚身,即便這樣,魚竟然也沒有死,紅腮還在微弱地一張一合!
「妄救眾生者,只會被眾生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