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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年代日常64

  院牆是舊青磚,大門兩側掛兩塊嶄新木牌,邊角還帶著木料刨痕。

  來往人腳步匆匆,穿白大褂的、藍布工作服的人進進出出,耳邊混雜著病人的呻吟、家屬交談的口音。

  門診樓樓道光線偏暗,地面水磨石磨得發亮,牆角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木藥箱。

  人事科的辦公室在二樓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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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兩張辦公桌,木椅,牆上貼著崗位規章制度。

  一個中年女幹事低頭翻著檔案袋,指尖划過紙頁。

  「蘇柚是吧,77級醫療系畢業。」

  女幹事抬眼,把一份崗位通知單推到桌面,指尖點在檔案表格。

  「咱們醫院剛掛牌試點,條件不比老牌大醫院。

  中西醫兩套思路撞在一起,摩擦少不了,心裡要有準備。

  夜班、加班都免不了。」

  蘇柚伸手接過通知單,指尖碰到粗糙紙邊。

  指節微微用力。

  「我清楚。」

  「編制落在中醫科門診,兼顧病案整理,後續參與聯合會診。」

  女幹事抬手指向門外走廊。

  「往那頭走,最末一間診室,找周老大夫,中醫科這邊由他主管。」

  「多謝。」

  蘇柚把通知單折好收進挎包,轉身出門。

  走廊上人來人往,路過的大夫護士各行其事,沒人特意留意她。

  走到最末診室,木門半掩。

  屋內一張寬大診桌,桌兩側一邊放脈枕,一邊放聽診器。

  靠牆的藥櫃格子密密麻麻,部分格子標籤還沒補齊。

  頭髮花白的周老大夫正低頭翻看厚厚一摞病歷,老花鏡滑到鼻樑,手指點著紙上記錄。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在蘇柚身上慢慢掃過一遍。

  「來了。」

  周老聲音沙啞,沒有客套笑意,指尖叩了叩桌面堆著的病案。

  「梁教授偶爾外出會帶上你,我見過。

  教研室書本學得再好,坐到門診跟前,又是另一碼事。」

  蘇柚站定,脊背挺直,沒有急於辯解。

  「還請周大夫多指點。」

  「指點談不上。」

  周老把幾份厚厚的舊病歷推過來。

  「先坐邊上。

  今天上午只許旁聽,別隨便插嘴。

  好好看西醫怎麼查,中醫怎麼診,把兩邊的差別記牢。

  再說其他。」

  桌邊還有兩張木凳。

  蘇柚拉開一張側身坐下,掏出筆記本,擰開鋼筆。

  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續有病人被領進診室。

  第一位病人咳喘已久,西醫大夫過來會診,叩診、聽肺部,寫下西藥治療方案。

  周老大夫搭脈看舌苔,開出中藥湯劑。

  兩套方案並排落在同一張病歷紙上。

  兩人很快起了分歧。

  穿白大褂的西醫醫生皺起眉頭,指尖點在藥方行:「炎症很明確,首要該抗感染。這副湯藥藥味繁雜,萬一拖了病情怎麼辦?」

  周老眉頭也擰起來:「病人年紀大,底子虛。一味猛消炎,耗掉正氣,咳喘還是要反覆。扶正不能丟。」

  聲音壓得不算高,一來一回互相辯駁。

  蘇柚筆尖懸在本子上方,把病人體徵、兩方的觀點逐條記下,垂著眼,不插話。

  偶爾目光會在病人面色唇色上短暫停頓,轉瞬又落回紙面。

  一上午門診流水一般。

  號一個接一個,咳嗽聲、藥櫃抽拉的咔咔聲填滿小屋。

  握筆久了,她右手腕悄悄小幅度轉動了兩下。

  臨近午休,診室的病人才慢慢散盡。

  屋內只剩周老與蘇柚,桌面上鋪滿病歷,散落幾張處方箋。

  周老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一上午,看下來,看出什麼門道?」

  蘇柚合上筆記本,指尖按著書頁摺痕,略頓片刻。

  「同一位病人,兩套思路各有長處,也各有局限。

  西醫找病灶准,但對病人本身體質顧及有限;中醫顧氣血虛實,可缺少直觀檢查依據,說服人不容易。」

  周老抬眼看她,喜怒不露。

  「說得輕巧。

  院裡不少老大夫吵了幾個月,癥結就在這裡。

  所謂中西醫結合,不是病案本子上寫寫就完事。

  得拿實打實的療效說話。

  做不到,全是空話。」

  門外護士探進頭,聲音急促。

  「周大夫,急診轉來一位老年咳喘病人,情況不太穩,請您過去會診。」

  周老抓起椅背上白大褂披上。

  「跟我過來,見見真場面。」

  蘇柚拿好本子筆,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樓道窗戶斜斜投進日光,兩道人影長長鋪在水磨石地面。

  穿過長長的走廊,急救室門外已經圍攏家屬,壓抑的抽泣、低聲的詢問攪在一處。

  空氣里混著酒精、消毒水和老人咳喘的痰鳴。

  病床架在屋子正中,老年病人半靠在枕頭上,胸廓起伏劇烈,嘴唇泛著青灰,一陣陣喘得說不出完整話。

  旁邊西醫的李大夫手裡捏著聽診器,眉頭緊鎖,護士正調節輸液滴速。

  蘇柚一身的確良襯衫站在人群靠後,和滿屋白大褂對比格外顯眼。

  「七十歲,受涼之後咳喘加重,已經兩天夜裡沒法平躺。」

  李大夫見周老進來,簡單報情況,「胸片顯示肺部大片炎症,已經用上抗生素,但是平喘效果不理想,血氧還往下掉。」

  家屬站在床邊,臉色惶急,一個中年男人聲音發顫:「大夫,想想辦法啊,再這麼喘人扛不住。」

  周老走到病床邊,俯身,三指搭住老人腕脈,另一隻手撩開眼瞼看氣色。

  蘇柚站在靠後的位置,沒有往前擠。

  目光落向病人,呼吸節奏、唇甲色澤、額頭微微滲出的虛汗,一一收進眼底。

  她手指無意識摩挲了下,沒有開口。

  「脈象浮促,虛象很重。」

  周老收回手,沉聲開口,「外邪束肺,內里元氣已經耗損。光靠消炎藥壓炎症,正氣撐不住。得宣肺降氣,同時顧護元陽。」

  李大夫當即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堅持:

  「現在首要控制感染。

  病人現在循環不穩,貿然上中藥湯劑,萬一腸胃不耐受嘔吐,反而加重缺氧。

  風險太大,我不贊同。」

  兩人各持己見,氣氛瞬間緊繃。

  家屬聽得茫然無措,來回望著兩位大夫。

  周老沒有立刻爭執,轉頭瞥向身後的蘇柚。

  「你也看了,說說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