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寶馬如蝸牛似的在倚山傍崖九曲十八彎的山路緩慢爬行。彎道陡峭,鄧譯緊緊握住方向盤,不斷地調整方向,穩定車身。一面高山險峻,奇石林立;多處滑坡遺留下的痕跡,道路的斷裂皆令人觸目驚心。而另一面的深崖下,竹樹茂密,藤蔓縱橫、田地蔥蘢、水庫碧波蕩漾,波光粼粼。水庫邊上,或坐或站著幾個戴著草帽的垂釣者。
堤壩路盡頭右邊一條依山傍水蜿蜒而去的沙石路路中間停著兩輛七座麵包車和一輛雷克薩斯。楓揚樹底下,君姐坐在石碾上,背靠著樹身,肘拄著石欄杆,掌托腮,望著前方綠樹掩映的山村小路。老闆倚欄而站,低頭吸溜著泡麵。
小路拐彎處一棟牆面幾乎長滿青苔且頗具年代感的二層紅磚樓房的陰影底下,圍桌坐站著馮銘同唐鏡昊的人,皆在耍牌抽菸說笑。二樓,兩邊牆堆滿零食酒水狹小客廳的長几旁站著兩名保鏢,唐鏡昊同馮銘肩並肩站在窗前,舉著望遠鏡,盯著那輛在蜿蜒曲折山路上盤旋的車子。
唐鏡昊心中不斷的滋生惡毒的想法:滾下巨石,連車帶人砸的稀巴爛,又或是山體滑坡,把人活埋至窒息......可當臆想的快感擒住他時,來自他所受的屈辱都在他一腳一腳和蘇越澤一聲一聲的求饒下討回來的興奮中,覺得「死」太過於便宜他了。
望遠鏡遞給馮銘,他迴轉身,盯著一保鏢,說,「去,記得,以哨聲為號。」
保鏢點頭,下樓。
馮銘不滿地唧噥道:「兜兜轉轉一圈,不還是我們的人,一開始又何必找他們,白白搭進去那麼多錢。」
「白搭?」唐鏡昊冷笑道:「你要管得住下半身,這人能跑?說到底,還是你馮銘,給了他們發財的機會。」
馮銘不服,卻還是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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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鏢站在店門口,握拳抵唇咳了聲。低沉有力的一聲,十幾個男人都收了牌煙,圍攏過去。君姐見狀,跳下石碾,伸手拍了拍老闆的肩膀,轉身朝麵包車走去。
車門滑開,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女生被拉拽下車,君姐倚著車身,不悅地瞪了眼動作粗魯的三子,三子嘿嘿笑著背過身去。
女生低著頭,懦懦怯怯地站著,身上穿著小姑娘丟棄在酒店浴室的羽絨服。身形很像,只是一個張嘴就是「蘇越澤,你得贖我」的人,不該是這樣的。
罷了,頭套一戴,不見得認得出來。
君姐摸出煙盒,點了支煙,隔著飄向她的煙霧,凝著她的額發,說,「待會機靈點,哨聲一響,掉頭就跑。」抽了口煙,又說,「手,揣兜里,頭,抬起來。」
女生照做。
寶馬車經過水庫大堤時,車速堪比爬行的烏龜。堤上停著幾輛摩托車、三輪車、汽車,倚欄站著兩三個老頭和五六個男女在看水望山,一兩情侶手挽著手來回踱步慢行,幾個小孩繞著幾棵楓楊樹歡快地追逐打鬧。
后座車窗降下,此起彼伏的嬉笑聲隨著刮來的冷風一同灌入車內。天還未亮就帶人守在這的阿虎,拎著桶釣了一上午的魚衝上去,緊挨著車身,邊走邊匯報,「堤壩路盡頭,左邊是通往沙平村的山路,拐彎哪有家小店,唐鏡昊在裡頭。路入口,站了三人。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一鬧就掏錢。」
車窗升上,車子朝前的堤壩路駛去。
大概三分鐘,在一堵肉牆前停下。一男人走上前,拍窗,鄧譯降下車窗,冷冷地說,「贖人。」
男人說,「車不能進。」
鄧譯將車掉頭,停在一幢白色的三層樓房前。
兩人下車。
楓楊樹底下,站著五六個男人,戴著黑色頭套的女孩安安分分地坐在石碾上,一男人立在一旁。
看不見臉,僅憑一件羽絨服無法確認就是她,蘇越澤警惕地喊了聲,「溫莞宜。」
女孩一個勁點頭。
在旁的老闆出聲道:「嘴,膠布粘著呢。」
隨即,給三子使了個眼色。
三子掏出諾基亞,低頭操作一番,便舉起晃了晃,「剩下的1.5轉這幾張卡上。」說完,按下發送鍵。
蘇越澤偏頭看向鄧譯,點了下頭,鄧譯立即給阿虎撥去電話。
掛斷電話,他看向老闆等人,說,「錢已經到帳。」
「走。」三子搡了下女生,另一隻手伸進衣兜里,攥緊哨子。
女生膽戰心驚地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去。
倒扣在中控台上的手機一連嗡嗡振動十幾下,君姐撳滅煙,挺直脊背,拿起手機解鎖:錢已取。她笑著往下翻閱著十來條內容一模一樣的簡訊,直至翻到昨天的,才退出給三子打去電話說放人。
電話一掛,手機扔副駕上,她急忙系好安全帶,兩手緊握住方向盤,做好隨時踩下油門的準備。
一聲尖銳的哨聲劃破當下的緊張的氛圍。
同一時間裡,七八個男人衝出小店,老闆同三子拔腿朝麵包車跑,餘下的幾個男人直衝上前。三個攔路的飛奔向水庫大堤,一輛賓士三輛奧迪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三人回頭看去,連車尾氣都沒見著。
而慌亂不已的女生剛一摘下頭套,就撞上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陰冷且無比瘮人的目光。她渾身不住地發抖,腿一軟,跌坐在地。
地上的身影交錯重疊,四周的空氣彷佛凝滯了,女生害怕無助的目光,依次落在手持棍棒刀斧圍攏過來的個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的臉上。女生呼吸越發急促,最終不堪驚懼,暈了過去。中途折返的老闆和三子直衝進來,將女生架起拖走。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阿虎跳下車,帶著三車黑衣保鏢衝上去,三兩下按倒幾個持刀的。激烈的混戰一觸即發,悶哼、哀嚎、痛呼、呻吟同棍棒交擊的砰砰聲以及拳腳相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的氣息。
車門滑上,麵包車向前衝去,激起的沙石迸濺穿路邊的花草。一路塵土飛揚。
蘇越澤望著,眸底翻湧起駭人的殺意,他微微偏頭,手搭涼棚,森冷凌厲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頭,透過枝間葉隙直盯著那棟紅磚樓房,對旁的鄧譯,說,「鄧譯,去,把姓唐的給我廢了。」
「阿虎。」他喊了聲,隨即轉身奔向那輛黑色的賓士,阿虎迅即從混戰中抽離跟上。鄧譯打了個手勢,兩三名保鏢便跟著他,跨過幾個蜷縮在地哀嚎的男人,殺氣騰騰地走向那棟樓房。
賓士掉轉頭,朝前飛馳而去。
「吱——嘎!」
急促尖銳的剎車聲如同一道驚雷劃破長空,車身劇烈搖晃,車內的人東倒西歪。
君姐緊緊握住方向盤,面色蒼白,胸膛劇烈起伏。她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那輛橫停在路中間的賓士G65和面不改色立在車旁的阿虎。
空氣中焦煳的氣味漸漸被風吹散。阿虎走上前,屈指敲車窗,示意下車。
車門開合,三人背山而站。
阿虎拉開車門,向內查看,後排側躺著個閉目合眼的女生。他轉身踱步至三人跟前,君姐怕被認出,低下了臉。
凌厲的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停在君姐身上,阿虎端詳許久,猛地一驚,怕認錯,又細細將人打量了一番,才萬分篤定這人就是停車場的那個女人。
他盯著她,「你,過去。」
老闆欲挺身而出,君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著他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
鬆開他的手,她邁步朝賓士車走去。
車窗降下,槍口抵著她的額頭,老闆慌了,三子急了,但卻都不敢輕舉妄動。
蘇越澤舉著槍,殺意畢露的冷眸直盯著她蒼白的臉,問,「她人呢?」
君姐咽下一口口水,聲音發顫地說,「跑...跑了,昨...不,是,是前天跑...跑的。」
冷眸危險地眯起,「跑了?」
「對,前...前天下午,馮,馮銘色心大起,硬是把她帶酒店去,我...」男人眼中的殺意愈濃,她趕忙說,「馮銘他沒得逞!他被砸暈了!」喘了口氣,繼續說,「我的人一趕到酒店,就在門口碰到她,追了一路,人是在佳貿廣場跟丟的。」
「人是前天下午跑的,1.5億是昨天下午轉的,還有,你說沒得逞就沒得逞?」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雙腿不住地哆嗦,君姐硬著頭皮,說,「馮銘要是得了逞,她哪來的機會跑?」
指腹摩挲著扳機,蘇越澤點點頭,溫和一笑,眼底卻無半點笑意,「也是,你說得對,他要是得了逞,她哪有機會跑。」
槍口挪離她的額頭,「滾。」
君姐轉身就跑。
「三億,一條腿,你不虧。」槍口對準她的右腿,蘇越澤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棲息的鳥兒驚飛四散。君姐跌倒在地,鮮血迅速從傷口湧出,染紅了褲腿。老闆滿臉驚恐地飛撲上前,用力捂住傷口,沖著同樣滿臉驚恐跑來的三子,喊,「毛巾!車上有毛巾!」三子迅即跑向麵包車。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賓士在九曲十八彎的山路上盤旋,飛馳。
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震感,隨後,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塊巨石從山坡上滾落而下,速度極快。一時之間,碎石迸濺,塵土飛揚。
巨石墜落地面激起一片塵埃,而後彈起,砸向堪堪剎停的黑色賓士。在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和猛烈的撞擊聲中,車子翻滾墜入70餘米深的山崖。
半小時後,救援隊伍迅速集結......
臨雲,華灣別墅,二樓書房。
「墜崖?!」顧存驚地站起,面色刷白,推開老闆椅,疾步走到落地窗前,站了會,轉回身,又快步走到桌旁,站定。
貼耳的手機越攥越緊,手心沁出冷汗。在恐懼、慌亂的同時,他的臉上不著痕跡地泛起一絲喜悅。
敲門聲響起。他迅即掛斷電話,走過去開門,見是他的秘書,開口就問,「人都撤了?」
秘書說,「都撤了。」
顧存直奔主臥,「備車,去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