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沿環湖公路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拐入一條通往山間的支路，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車輪碾過時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路的盡頭，一棟舊宅隱在松林深處，深色外牆沉在夜色里。
亞瑟站在門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手裡拿著一隻小型照明燈。
車輛停穩，他上前兩步，側身讓出車門位置，朝屋內偏了一下頭。
墨多多抱著熟睡的小女孩下車。
擦肩而過的瞬間，亞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面上神色沒有分毫變化，但周身常年溫潤平和的深海白玫瑰信息素悄然沉降，宛如簾幕，隔絕出一片安全空間。
「裡面有房間。」亞瑟說，「床鋪好了。」
墨多多頷首，抱著女孩走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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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廊幽深，光線柔和靜謐。
盡頭偏房整潔乾淨，淺灰色被褥平整舒展，枕邊整齊擺放著乾淨的T恤和疊好的毛巾。
他俯身，將蜷縮的小女孩輕輕放在床上。
抽手的一瞬，孩子纖細的指尖收緊了一下，攥住他的衣角，幾秒後，又緩緩鬆開了。
她的呼吸很淺，墨多多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隨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轉身時，唐曉翼正站在走廊盡頭。
他靠在牆上，信息素沒有完全平復下來，藏銀與冷松的氣息在走廊里瀰漫著，比平時更鋒利，猶如一把剛出鞘的刀刃，還在保持著出鞘後的餘震。
「埃克斯的信號已經接進來了。」唐曉翼開口，「在主廳。」
墨多多跟著他來到主廳。
那是一間不大的客廳，陳設樸素，靠牆放著幾張木椅。
亞瑟站在窗邊，希里斯坐在最靠近門口的椅子上。
茶几上的通訊終端亮起微光，埃克斯沉穩的聲音傳出。
「黑市鏈條的頂層結構比我們預想的複雜。你們今晚遇到的那個人，代號墟主，歐洲地下Omega貿易的實際控制人，至少經營了十二年。」
「協會之前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外圍代理，今晚他主動暴露，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已經在布局一次收網，你們進入拍賣會之後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期內；第二，他判斷你們對他構成的威脅足以讓他放棄隱藏，直接出面談判。」
「是第二種。」
唐曉翼在主廳的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抵在膝蓋上，視線落定在通訊終端上。
「他不只是要我們收手，他在確認我們會不會為了一個孩子的命妥協退讓，終止調查。」
「那你們確認了什麼？」
「確認了他不敢殺我們。」
唐曉翼沉聲道，「如果他有絕對碾壓的實力，他不需要談判，主動談判，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手裡可用的資源不足以同時應付我們和協會的後續追查。」
「所以他在虛張聲勢。」
通訊那頭短暫沉默，空氣微微凝滯。
「你拿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當賭注？」
唐曉翼不置可否。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間從鋒利變得濃縮，凝在周身一寸範圍。
「那個女孩的情況呢？」
「腺體完整，沒有被標記過，禁制環戴了至少三年。」希里斯開口了。
「禁制環長期佩戴會導致腺體發育遲緩，後期需要醫療干預。」
「信息素等級報告上寫S級，但這個等級是原始值還是被打過折扣的，需要回協會做詳細檢測才能確認。」
「帶回雨澤市，我來安排檢查。」埃克斯當即定論。
「還有一件事。」
希里斯起身，把干擾裝置收進外套內袋。
「他在談判時提到了『整片歐洲地下黑市』，一個願意用『十年無人能破』來描述自己勢力範圍的人，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條線索的追蹤。」
「我們今晚救走了他手裡的最高價拍品，他的反應是站在原地看我們走，這種反應，不對。」
這時亞瑟從窗邊轉過身，「他故意放你們走。」
「對，他需要有人把那個孩子帶走，帶到協會的視野里，讓協會確認她的存在、價值、她背後代表的整個鏈條的規模。」
「那個孩子只是誘餌，他用一個S級Omega做誘餌，把協會的注意力引到歐洲黑市，引到他和他的網絡面前。」
主廳陷入短暫寂靜。
「引過去之後呢？」墨多多倚在門框上，輕聲問。
「之後的事，需要等埃克斯那邊情報完整復盤才能定論。」希里斯沉聲回應，「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他今晚刻意放水，絕不是仁慈。」
「他是做好了萬全準備，要把我們，徹底放進他的終局棋盤。」
通訊終端里，埃克斯的聲線徹底沉了下來。
「我這邊已經在對接歐洲分部的全部分析資源。你們先回雨澤市，把女孩安頓好，等她身體恢復之後再做第一次信息素檢測。」
「在那之前，不要對外透露與拍賣會任何相關的內容。」
主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風從松林間穿過，持續發出低頻的沙沙聲。
「先回去。」
唐曉翼起身，終止話題，率先走出主廳。
行至虛掩的客房門前，他腳步微頓，透過門縫向內望去。
女孩蜷縮在床上，被子被她的身體帶得移了位，露出一小截肩膀。她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開始有了一些不規則的起伏。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朝門口走去。
墨多多進屋輕手輕腳地抱起女孩。
兩人走出舊宅的時候，亞瑟已經站在車旁。
「環湖公路的監控全部處理過了。」亞瑟說，「你們上高速之後走東線，繞開蘇黎世主城區，西奧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接駁航班，凌晨四點起飛。」
唐曉翼點頭應下。
拉開車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舊宅的方向，希里斯正慢悠悠地從門口走出來。
「希里斯。」
希里斯停下來，側過頭。
「今晚的事，算我再欠你一個人情。」
今晚數次絕境破局，少不了希里斯在暗處鋪路，創造生機。
以他的背景，大可不必牽扯進來。
這份情，他記下了。
希里斯看著他，幾秒後，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和今晚所有場合里他標誌性的、不失禮貌的笑容都不同。
「你已經欠了。」希里斯說，「從你讓我在拍賣會上救你的Omega開始。」
唐曉翼沒有辯駁。
他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墨多多已經坐在副駕駛上了，懷裡抱著亞瑟遞過來的薄毯。
車輛平穩啟動，駛入沉沉夜色。
車燈破開前路濃密的松林暗影，光影流轉間，身後的舊宅迅速隱入山林。
遠處蘇黎世的燈火在環湖公路的盡頭隱約可見，似一層正在被緩慢鋪開的淺金色薄幕，覆蓋著這座城市即將到來的黎明。
墨多多把薄毯蓋在女孩身上。她的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收攏，抓住了毯子的邊緣。
他趴在靠背上看著她，過了很久，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沒事了。」
車駛入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