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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夜襲

  哨音在夜風裡散開之後,營地東側傳來了回應。

  很輕,是聶帆那邊的人開始動了。

  衣料擦過草地的聲響從遠處傳來,被夜色壓得很薄,像潮水漫過沙灘時那種持續的低沉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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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斷,也沒有抬得太高。

  魏無羨蹲在旗杆旁邊的陰影里,等了一會兒。

  確認東側那陣聲響沒有被營地里的哨兵察覺,才重新站起來。

  他摸到旗杆底部,雙手握緊,用力朝下壓了一下。

  旗杆根部發出輕微的鬆動聲,腳下的泥土被撬動了一小片。

  他鬆開手,偏頭朝藍忘機的方向看了一眼。

  藍忘機已經從右側那頂帳篷的陰影里移出來了。

  移動的路線沿著帳篷之間的間隙走,沒有踩到火把照亮的地面。

  動作很輕,每一步都落在火把光照不到的暗處。

  避塵握在手裡,劍身沒有出鞘,只留了一道極細的銀線在鞘口邊緣反著光。

  像一道沒有點燃的引信。

  魏無羨收回目光,蹲回旗杆旁邊,伸手在旗杆根部的地面上摸了一遍。

  泥土被壓得很實,邊緣處有一圈碎石,是用腳踩實了之後堆上去的。

  他把那些碎石一粒一粒地撥開,露出底下更松的土。

  夜風把營地里殘餘的人聲和帳篷布料的摩擦聲從各處裹過來,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旗杆的根部正在被他一點一點地鬆動。

  每撬開一層土,就有一小團暗色的濕泥被翻出來,堆在腳邊。

  翻了大約十幾下,旗杆底部的一個固定樁被露出來了。

  木樁已經有些腐朽了,邊緣被水汽泡得發軟,用力一推就會裂開。

  他沒有立刻推,先停了手,側耳聽了一下營地方向的動靜。

  巡邏的腳步聲正在往營地另一側走去。

  腳步聲由近及遠,踩過干硬的泥地和偶爾的碎石,間隔均勻。

  他偏頭又看了一眼藍忘機的方向。

  藍忘機已經摸到了營地右側第三頂帳篷的側面,蹲在陰影里,手按在劍柄上。

  目光落在更遠處的營火方向,像在確認什麼。

  魏無羨把掌心貼在固定樁上,用力往側面推了一把。

  木樁在泥里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拽住,又緩緩鬆開。

  樁身從土裡被推出了一截。

  旗杆的重心偏了半寸,在夜色里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半寸的偏移已經被魏無羨的手指記住了。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隱入旁邊帳篷的陰影里,重新蹲下。

  營地東側傳來第一聲悶響。

  是有人倒地的聲響,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兵器碰撞,又迅速安靜了。

  聶帆的人已經動手了。

  魏無羨看著營地中央那根旗杆。

  旗杆還在那裡,但從他撬掉那顆固定樁之後,它已經是一個可以被推倒的物件了。

  他沒有急著推,目光越過旗杆,落在營地西側那排火把照亮的邊界上。

  他在等。

  聶帆那邊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更近了一些。

  是有人被逼退之後撞到帳篷支架的聲響。

  布料被拉扯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溫氏營地里開始有人喊了。

  喊聲從東側傳過來,有人醒了,有人在問怎麼了。

  魏無羨站起來,重新走到旗杆旁邊,雙手握住桿身,用力朝東側推下去。

  旗杆先是偏了半寸,然後是一寸。

  然後根部那截鬆動的木樁從土裡徹底脫出來,旗杆整個朝東側栽了下去。

  倒下去的時候旗面被風兜住了,發出一聲拍打空氣的悶響。

  像一隻大鳥撲了一下翅膀。

  炎陽旗從旗杆上滑落,跌進泥地里。

  赤紅色的旗麵攤開在地上,被夜風吹動了一角,又落了回去。

  營地開始亂了。

  有人朝旗杆倒下的方向跑過來,腳步聲從四面匯聚。

  火把的光在營地中央晃成一團一團快速移動的暖色光斑。

  魏無羨沒有退,拔劍迎上去。

  劍刃從側面切入第一個人來不及架起的手腕,借著力道轉身架住第二個人斜劈下來的刀。

  腳踝轉動半寸,鞋底碾過旗面的一角,把身體的重心穩在了不被夾擊的位置上。

  藍忘機從右側壓過來了。

  避塵的劍尖在暗色里亮了一下,然後收回去,落在該落的地方。

  沒有多餘的弧度,每一劍都精準地切進溫氏修士的防禦間隙。

  像用針沿著布料的縫線走,不偏不倚。

  他壓住了營地右側試圖往旗杆方向合攏的溫氏修士。

  把他們逼退到帳篷之間的窄縫裡,封死了他們回援的路線。

  魏無羨正面打的壓力因為右側被截斷而減輕了一截。

  劍走快路,把前排的人逼退了兩步,又退回陰影里,換個角度重新切進去。

  聶帆的人從東側已經完全壓進來了。

  灰衣在暗色里移動,不戀戰,只切割陣型。

  每打散一處就往前推一步,把溫氏的隊伍切成一塊一塊互相不能呼應的碎片。

  打了兩刻鐘,溫氏營地的中段被三股力量擠斷了。

  炎陽旗倒在地上被踩進泥里。

  赤紅色的布料沾滿濕土和砂礫,在火把的光里顏色變暗,變成深褐色的,像是被水泡過很久又撈起來。

  有人開始往營地西側撤,借著夜色和混亂從防線的缺口處退出去了。

  魏無羨收劍的時候,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身上沒有新添的傷口。

  他偏頭看了一眼藍忘機站著的位置。

  藍忘機也收劍了,站在營地右側的一頂帳篷旁邊。

  衣擺被劃破了一小道,但沒有血跡。

  他偏過頭來看了魏無羨一眼,目光從魏無羨的肩頭掃到腰側,又回到臉上。

  然後點了一下頭。

  魏無羨也點了一下頭。

  兩人沒有走近,隔著大約三丈的距離。

  營地中央的火把還在燒,那面被踩進泥里的炎陽旗被風又吹動了一下。

  赤紅色的布料在泥水裡翻了個面,露出底下一片被踩髒了的白色襯布。

  像一片被刮落的皮膚,貼在地面上,邊緣卷了起來。

  火光在旗面上跳動了一下,然後沒有新的風來了。

  旗面安靜地貼在泥地上,不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