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幾天,小瘋子就已經回來了幾天。
兩個人都很默契當之前的事沒有發生過。
當然,也不說話。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卻像兩顆運行在不同軌道的行星,互不干擾。
早上,陳燼起床,洗漱好去理髮店,下班後直接去飯店,到晚上十一點才到家,洗漱,上床,睡覺。
小瘋子大多數時間是待在家裡的,其他的時候,陳燼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每天會去一趟地下車庫的雜物間。
因為陳燼每天回家,都能看到沙發旁邊多了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
一個裝滿彈珠的玻璃瓶,幾本課外書,小熊玩偶,等等。
都是他一趟趟搬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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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有次看到過,他馱著東西慢慢走在巷口,像只移動緩慢的蝸牛,小小的身體,拖出一道長而淡的影子。
他目不斜視地經過,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意思,惹得他在後面喘著氣罵街。
但陳燼無所謂。
某天,小瘋子像是終於忍不住了。
在他洗完澡後,「蹭」地從沙發上跳起來,伸出兩隻細細瘦瘦的胳膊攔住他。
陳燼沒來得及說話,那本記帳的冊子就懟到他面前。
小瘋子抬著下巴,語氣生硬:「這樣總行了吧!」
冊子上用紅筆,寫了個巨大而醒目的「-10000」。
看得出來很不服氣,很不爽,筆尖用力到刺破紙面,下一頁都滲上了油墨。
陳燼把毛巾搭在肩側:「什麼意思?」
小瘋子依舊用鼻孔看他:「意思就是,我為我那天說的話道歉!對不起!行了吧!」
「這就是你的道歉?」陳燼合上帳本,輕輕一拋,扔在旁邊的茶几上。
小瘋子不樂意了,立刻把帳本撿回來抱在懷裡,擦乾淨上面沾的水漬。
「一萬塊還不夠?你弟弟是金子做的嗎,再說了,我那天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陳燼:「如果你的誠意就是這樣,那我不需要。」
小瘋子鼓起眼睛:「那你到底需要什麼樣的?」
「我要我們的帳——」
陳燼淡然看他:「從現在開始,一筆勾銷。」
「你想得美!我告訴你不可能!這輩子不可能!下下下輩子都不可能!」
「那就算了。」
陳燼懶得理,轉身回房。
門砰地關上。
小瘋子光著腳追上來哐哐砸,邊砸邊嚎他是個不要臉的奸商,這輩子一定會生八百個兒子,個個打光棍的。
陳燼沒有絲毫心情波動,在他的咒罵聲中,沉沉睡去。
自那之後,小瘋子開始了他小範圍的打擊報復行動。
譬如,扔掉他的牙刷,在他的毛巾上滴清涼油,半夜偷偷進他房間,踢掉蚊香等等。
成效不大。
陳燼更多的是表現出一種隨意的態度。
以至於後面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漸漸偃旗息鼓。
這天在理髮店,陳燼像往常一樣,正準備接待。
年輕女孩卻連連擺手,小聲問:「那個,我要她洗可以嗎?」
「我不大習慣男的碰我。」
佳秀立刻接手:「可以的,我來吧!」
女孩住在附近,辦的是年卡,不做護理不拉直,也不燙染頭髮,只洗頭。
佳秀送走她,感慨:「要是我有錢,也辦個卡,天天去店裡洗,省得自己在家又洗又吹,半小時過去,手都酸了。」
「還是你們男的好啊,短頭髮,隨便洗洗,出門就幹了。」
陳燼:「你也可以剪短髮。」
佳秀又搖頭:「我小時候自己剪過,東一塊,西一塊,像被狗啃了,難看得很。」
兩人閒聊幾句,佳秀忽然看向店外:「哎,你弟弟今天沒來啊?」
陳燼覺得奇怪:「什麼意思?」
佳秀自顧自指了一棵樹:「他天天躲在那棵樹後面看你,你沒發現嗎?」
「……」
陳燼還真沒有發現。
「也是。」
佳秀托著腦袋:「發現不了也很正常,他躲得那麼好。要不是我上次出去買創可貼看到,我也發現不了。」
陳燼停下手裡的剪刀:「他……和你說什麼了?」
佳秀回憶幾秒,然後搖頭:「沒說什麼,就讓我別告訴你。」
「你們兩個鬧矛盾了?」
陳燼沒說話。
佳秀哈哈笑起來:「我猜就是,我小妹以前和我鬧矛盾,也是這樣偷偷跟著我,可好玩了。」
「哎,我都有點想她了,也不知道她牙掉完沒有……」
佳秀說著就抹著眼角,起身去抽紙巾了。
陳燼繼續忙手裡的活兒。
手機響了。
他伸手去掏,看見來電顯示是徐婆婆。
接通後,對面聲音很焦急,催他趕緊回家。
「怎麼了,徐婆婆,有什麼事慢慢說。」
電話那邊一片嘈雜,夾著人聲。
「你家著火了!快回來!」
陳燼剛要掛斷電話。
又聽裡面傳來一句:「林洱,你進去幹嘛,快出來!快點!」
「你們誰把他拉出來,哎呀!到處亂跑,添亂啊這是……」
她急得直跺腳。
……
陳燼氣喘吁吁趕到家時,火已經被撲滅了。
「婆婆,林洱呢!」
「沒事沒事,在我家呢,弄得渾身髒兮兮的,我讓他去洗澡了。」
「應該洗好了,現在。」
徐婆婆帶著他進門,發現小瘋子正蹲在冰箱前挑挑揀揀,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
過分單薄瘦弱的身體,皮膚下沒有肉,直接貼著骨架,像營養不良的骷髏兵。
人瘦成那樣怎麼還能活?
不僅能活,還能支撐他每天跟彈簧精一樣,精力滿滿,又叫又嚎的。
確認他沒事,陳燼回到自己家。
客廳到處黑黢黢的。
萬幸的是,因為撲救及時,火勢蔓延範圍不算太大。
「你王叔說估計是房間的什麼線路老化了,天又熱,就燒起來了,還好就那一個房間著了,其他的都沒事。」
徐婆婆在旁邊後怕地撫胸口。
其他鄰居也都嚇得半死,王叔上來拍陳燼肩膀,安慰道:「沒事,沒燒起來。」
「把家裡收拾乾淨,過兩天找人檢查檢查家裡的這些線啊,閘門的,該換的就換,應該就差不多了。」
「謝謝王叔。」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啊,這大熱的天,出一身汗。回去也都查查自己家,別也起火了,夏天不比冬天,麻煩。」
來幫忙撲火的幾個鄰居都走了。
徐婆婆也走了。
陳燼這才有空仔細審視房間,除了床,幾乎都被燒了,即便沒燒乾淨,也是面目全非的狀態。
黎黎的書桌,床頭櫃,飛機模型擺件,他的幼兒園畢業照……
他靜靜坐著,夜色侵入,把整個房間都染成灰濛濛一片。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發覺這已經又是一個夏天了,渾身冷意才漸漸消退。
手腳逐漸暖和起來。
「餵。」
門口有人喊他。
轉頭。
小瘋子舉著手電筒,翻白眼,吊著長長的舌頭。
見他沒反應,小瘋子「嘁」了一聲:「沒意思。」
他把另一條胳膊從身後拿出來,捏著右上角:「這個總可以算我的誠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