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徐婆婆察覺到什麼,胳膊肘搡了搡老伴:「他們是不是好久沒來了?」
老伴摸掉嘴角的餅乾渣,木木地問:「誰?」
「去陳燼家找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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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是誰?」
徐婆婆嘆口氣,替他擦掉餅乾渣:「算了,吃你的餅乾吧。」
半個月後,徐婆婆得到小道消息。
黑哥死了。
黑哥就是給陳偉傑放高利貸的人。
怎麼死的,誰也不清楚具體細節,徐婆婆模模糊糊聽說他是死在枕邊人手裡。
陪了他二十年的老婆,把他給一刀結果,帶著女兒跑去國外了。
是真是假,沒人知道。
但黑哥手底下的人實實在在地散了,沒人牽頭,沒人主事,自然而然樹倒猢猻散。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不會來找你麻煩了。」
「……希望吧。」
陳燼抿著唇,給青蛙貼上眼睛。
陳黎這段時間總是發燒,需要人照看,他分身無術,只能去附近廠里找點零工做。
剪線頭,穿珠子,或是給玩偶貼眼睛。
和徐婆婆想得差不多,幾個月間,除了偶爾有幾個人找上門,提起陳偉傑的爛帳,其他時候都很平靜。
「別怕,那幾個都是小嘍囉,成不了大事。」
徐婆婆的話再次應驗,那幾個小嘍囉去了幾次,翻遍家裡,除了等著貼眼睛的玩偶堆外,什麼都沒找到。
後面慢慢就不來了。
徐婆婆一顆心穩穩落回肚裡,當天擺了桌好吃的,慶祝這件事。
陳燼發自真心地笑了。
徐婆婆也是淚眼婆娑,握著痴呆老伴的手,共同舉杯。
「陳燼,這就是苦盡甘來了。」
會嗎?
陳燼回到家,心臟狂跳,他沒發覺自己在笑,去洗漱的時候,感覺臉有些酸,照鏡子這才看到自己一直在笑。
他開始著手規劃以後的日子。
買個好點的油煙機,免得炒菜弄得一屋子煙,嗆人。
給陳黎買身新衣服,再買個新書包,買盒好看的蠟筆,陳黎喜歡畫畫……
衛生間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喊了幾聲。
沒人應。
走過去,陳黎躺在地上,面色蒼白,額頭滾燙。
……
陳黎走了有半年,屋裡還是充滿他的痕跡。
陳燼低頭喝雞湯。
徐婆婆閒不住,把客廳被翻亂的東西幫忙收了收。
摸到一盒嶄新蠟筆,生產日期就在上個月,她嘆了口氣。
「陳燼,你真不打算讀了?」
陳燼用勺子攪動碗裡漂浮的枸杞,頭也沒抬。
「不讀了。」
唉。
徐婆婆看著面前的清瘦少年,覺得實在可惜。
她從小看著陳燼長大,這小孩聰明,機靈,考試經常拿第一,很得老師看重。
聽說家裡條件不好,有個老師還經常拿東西上門來鼓勵他,讓他堅持讀,以後肯定能考個好大學。
徐婆婆也是這麼想的。
陳黎已經走了,活人還是要為自己打算。
這個時代,沒有大學文憑,就只能幹苦力,又累又傷身體,根本賺不了幾個錢。
依陳燼的天資,他不應該埋沒在城中村,在黑漆漆的廠里。
應該好好考個大學,像電視演的那樣,風風光光穿西裝,坐辦公室。
所以,在陳黎走後第二個月,她就提了一次,讓他重新去讀書。
那時陳燼什麼也沒說,只說走一步看一步。
現在都過去半年了。
「過完暑假,馬上又要九月開學,陳燼,你要是還想讀,婆婆出錢,你重新回去讀,行不行?」
「算了吧。」
陳燼搖頭拒絕。
徐婆婆急了。
「怎麼算了呢,你去年中考考那麼好,就算比別人多讀個高一,也沒事,晚一年就晚一年,又不是追不上。」
「真不用,婆婆,我都已經欠你們這麼多了,怎麼好再從你們那裡拿錢。」
「這有什麼,沒關係的。」
「有關係。」
陳燼目光定定地看著她,重複了一遍。
「婆婆,有關係的。」
徐婆婆饒是見慣了人情冷暖,看到這一幕,心裡也是難受。
去年,陳燼就是這麼跪在她門口,脊背挺得直直的,垂著眸。
「婆婆,能不能借點錢給我,黎黎他確診了……」
彼時,徐婆婆還是懵的。
前幾天,她才收到陳燼發的糖。
少年意氣風發,腳步輕快,提著一大袋糖進來報喜,說中考分數出來了。
穩上市重點。
不僅穩上重點,因為排名靠前,據老師透露,還有一筆可觀的獎學金。
徐婆婆由衷替他高興。
就連隔壁喜歡編排人的趙麗萍都酸酸地誇了兩句。
「不過陳燼——」
她話鋒一轉。
「我聽說市高節奏快,一般人跟不上。你家這條件,就算去了也得吊車尾,沒什麼鳥用,勉強高興這兩天吧。」
趙麗萍有個兒子,和陳黎差不多大。
腦子笨,讀書不好,卻好打架,招雞鬥狗,在這片地方惹了不少事。
大家都不是很待見他,提到時總是語氣微妙。
趙麗萍自己卻很溺愛,看不得別人說他不好,為此經常和人干架。
哪怕是趙晨有錯在先,她都要鬧騰一番。
小孩之間打打鬧鬧,多正常。
她卻總覺得趙晨受了委屈,動不動上門要說法。
擦破一點口子,就獅子大開口管人要醫藥費。
久而久之,趙晨越發跋扈不講理,大家對他的態度也更不好。
家裡有小孩的,明里暗裡警告不准和他玩。
沒有小孩的,也都繞著走,生怕被碰瓷。
巷子裡的人,但凡提到他總要嘖嘖兩聲,「看得跟寶貝眼珠子一樣,有什麼用?養廢咯!」
「看看人家陳黎,長得可愛,成績好,還會幫哥哥幹家務,掃地拖地,有模有樣的。不像有些人,這有爹有媽的還比不上人家沒爹沒媽的,從根兒上就不行。」
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說多了,趙麗萍自然也就知道了。
大家都這麼說,她當然找不到人算帳,於是矛頭就指向了陳燼陳黎兩兄弟。
平常見面摔摔打打,冷嘲熱諷是少不了的。
別說主動搭話了,就是路過,都要繞開陳家門口,指桑罵槐兩句,吐口唾沫再走。
此刻,她突然出現在門口,徐婆婆很意外。
她拄著拐杖走過去,目色發冷:「趙麗萍,你來這兒幹什麼?」
趙麗萍燙著小捲髮,抱著胳膊,神情不屑:「不幹嘛,看看,怎麼,看不得啊?」
「呦,陳燼你這日子過得不錯嘛,還有雞湯喝,有錢買雞怎麼不把大傢伙兒的錢先還了?」
徐婆婆氣得指她:「你少來,滾回你自己家待著去!」
趙麗萍踩著坡跟鞋,很得意。
「當初我就說了,話別說太滿,還陳家兩個市狀元,現在半個都沒了。」
徐婆婆要推她,被趙麗萍躲開。
她坐在沙發上,捏起桌面上的奶糖,嘲諷開口:「不年不節還供上糖了,陳黎吃得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