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欭惗從後台走回餐廳,腳步比平時沉。
方嵐沒有把確認表給他。
節目組用盲盒流程做藉口,把那張紙扣在了後台。
他帶著幾分壓抑的情緒推開餐廳的門,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徐綠柳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右腿伸向桌下。
她沒有走,還在等他。
周欭惗重新走進餐廳。
他在她對面站住,右手仍壓著紙巾。
紗布底下的傷口重新滲開,紅色透過白布,沾到了腕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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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綠柳抬頭。
「你不是去後台拿確認表了嗎?」
「拿到了。」
「節目組給你了?」
「沒有。」
「那你拿到什麼了?」
周欭惗把左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方嵐說,確認表要等盲盒流程結束後統一發。」
「她在拖時間。」
「我也這麼說。」
「她怎麼回的?」
「她說這是流程。」
徐綠柳看著那隻文件夾。
「你信了?」
周欭惗拉開椅子,重新坐下來。
「她說得很像真的。」
「你也會被這種話騙?」
「我去後台之前,確實打算信一次。」
「為什麼?」
「給她留個台階。」
「她需要台階,你需要什麼?」
周欭惗沒答。
餐廳牆上的時鐘走過一格,秒針撞在玻璃罩上,聲音很輕。
長桌上的菜已經涼了,烤南瓜表面結了一層薄油,湯碗裡的白胡椒味散得差不多。
露台上的失控感似乎還殘留在兩人之間。
周欭惗的左手落在桌面,指腹碰了碰木紋。他克制著沒有靠得太近,怕剛才的衝動嚇退她。
徐綠柳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邊緣,那裡裝著那張攤牌的紙條。
四個問題,他都給了答案,雖然過程兵荒馬亂,但路沒有堵死。
因為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她身上反而透出一種難得的鬆弛。
她拿起水杯,杯壁已經涼了。喝到一半,右膝忽然發酸,她停住動作,杯沿在唇邊晃了下。
周欭惗伸手。
「別動。」
他的手停在半空,離她的手腕還差一段距離。
徐綠柳看著那隻手。
「你又想替我處理?」
「桌邊有藥。」
「我知道。」
「你沒帶出來。」
「我待會兒自己拿。」
周欭惗收回手,放回自己的腿側。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
徐綠柳看著他垂下去的手,心裡那張表又被她翻開了。
他怕她不舒服,所以退開。
他怕她誤會,所以不看她。
他怕她不接受,所以連確認表都不替她拿。
每一件事都算得上體貼,湊在一起卻讓人胸口發悶。
她要的是選擇,不是一間被他提前清空所有風險的房間。
她把水杯放下。
「周欭惗。」
「嗯。」
「明天一整天,你有沒有空?」
餐廳里只剩牆上時鐘的走針聲。
周欭惗看著她,左手還停在文件夾上,紙頁被他壓出一道淺痕。
明天是盲盒約會。
節目組已經把行程排好,陳丹麥對應的卡片編號是19-03,方嵐拿著他的確認表,後台的鏡頭也提前調過位置。
這些事情他都清楚。
徐綠柳也清楚。
她此刻問的,卻沒有一個字提到節目。
她問的是他有沒有空。
周欭惗喉結動了動。
「有。」
回答沒有停頓。
徐綠柳看著他。
「你不用先問節目組?」
「我問的是有沒有空。」
「你明天原本有安排?」
「沒有。」
「你每天都沒有安排?」
「明天沒有。」
「你確定?」
「確定。」
「海島確認表還沒拿到,節目組的盲盒流程也沒結束。你這樣答應,可能會被認定為違規。」
「那就認定。」
徐綠柳的手指從口袋上移開。
「你不怕被取消邀約資格?」
「怕。」
「那你還答應?」
「你問我有沒有空。」
他看著她,眼神極深。
「我有空。」
徐綠柳看著他。
她原本準備了四個問題,寫在紙上,一句一句逼他回答。
她還盤算過他會繞開,會問她是不是因為節目壓力改變主意,會先把責任推給規則。
結果他只用了兩個字。
有。
簡單得近乎犯規。
周欭惗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響,旁邊的文件夾被帶得歪向一邊。
他站得太快,右手撞上桌沿,紗布立刻滲出更深的紅。
徐綠柳看了一眼。
「你別動右手。」
「我沒事。」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明天別把節目組的安排帶出來。」
周欭惗看著她。
「你想去哪?」
「我還沒想好。」
「那我準備幾個地方。」
「不用。」
「你對海城很熟?」
「我住了很多年。」
「熟到能隨便走?」
「差不多。」
徐綠柳把外套穿上。
「我想看你平時怎麼過一天。」
周欭惗的左手停在桌邊。
「開會,看報表,應酬。」他答得很誠實,「很無聊。」
「聽起來不像約會。」
「我可以推掉所有事。」他看著她,「你想去哪,我就去哪。不帶助理,不帶司機,不坐節目組的車。」
徐綠柳看著他,忍了兩秒,還是笑了一下。
周欭惗被這點笑意牽住,肩膀鬆了些。
「笑什麼?」
「你把自己的生活說得很慘。」
「事實如此。」
徐綠柳沒有馬上接話。
她看著他右手上的紗布,轉身走到餐邊櫃旁,拉開抽屜,拿出節目組準備的醫藥包。
周欭惗站在原地。
「你要做什麼?」
「換藥。」
「我自己來。」
「你左手不方便。」
「我能處理。」
「你再說一遍。」
周欭惗閉了嘴。
徐綠柳把醫藥包放到他面前,拆開裡面的紗布和棉簽。
「坐下。」
「這裡有鏡頭。」
「你剛才說了,讓他們剪。」
她知道鏡頭在拍。可她剛才站起來的時候已經付了代價。
現在多付一次,換他明天能好好開車,不算虧。
周欭惗看著她,坐回椅子。
徐綠柳站在他旁邊,拿剪刀剪開舊紗布。紗布粘住傷口,揭開時,他手臂的肌肉收了一下。
「疼?」
「還行。」
「你可以說疼。」
「說了就不疼?」
「至少我不會繼續按。」
「那我疼。」
徐綠柳低下頭。
「現在才說。」
「剛才沒問。」
「你現在倒是學會等問題了。」
「你教得好。」
她拿棉簽沾了藥水,擦過他的虎口。
周欭惗的左手搭在膝蓋上,五指收攏又放開。
他盯著她的發頂,想把明天所有事情安排好,又怕她覺得自己重新接管了主動權。
她主動問他有沒有空。
這已經夠他高興一晚上。
再多做一步,可能就會把她剛遞過來的信任碰掉。
徐綠柳換好紗布,把剪刀和藥瓶放回袋子。
「今晚別碰水。」
「嗯。」
「明天也別帶傷做奇怪的活動。」
「你想安排什麼?」
「暫時沒有。」
「那我先準備車。」
「節目組有車。」
「我不坐他們的車。」
徐綠柳看向他。
「你想避開鏡頭?」
「你想要無劇本的一天。」
「你能做到?」
「我會試。」
「只試?」
「我保證。」
她把醫藥包合上。
周欭惗拿起桌邊的文件夾,起身遞給她。
「確認表我會再要一次。」
「我自己去要。」
「好。」
「你別在後台替我吵。」
「我儘量。」
徐綠柳把文件夾接過來,卻沒有打開。
「你剛才說,方嵐給你留台階。」
「嗯。」
「明天她還會來找你。」
「我知道。」
「她若拿流程壓你,你準備怎麼辦?」
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文件夾。
「你希望我怎麼辦?」
「先問我。」
「現在問?」
「現在問。」
「她拿流程壓我,我該不該照做?」
徐綠柳抬眼。
「看是什麼流程。」
「如果是為了把我和你拆開?」
「別照做。」
「如果她說不照做就取消你的海島資格?」
徐綠柳停了幾秒。
「我會自己處理。」
「那我呢?」
「你站在我這邊。」
「怎麼站?」
「別替我把事情做完。」
周欭惗點了下頭。
「行。」
他答得很快,徐綠柳反倒抬起臉。
「你都不問細節?」
「你已經說得夠細了。」
「你不怕我把你賣了?」
「你不會。」
「憑什麼?」
周欭惗看著她口袋的位置。
「因為你把紙條收回去了。」
徐綠柳的手指碰到口袋邊緣。
周欭惗沒有逼她拿出來,只把文件夾從她手裡抽走,放回桌面。
「明天幾點?」
「八點半。」
「我八點二十到。」
「你別提前太久。」
「八點二十五。」
「八點半。」
「好。」
徐綠柳走到餐廳門邊,又回頭。
「周欭惗。」
「嗯。」
「你剛才答應得太快了。」
「你不喜歡?」
「我還在適應。」
「我可以給你時間。」
「我問你有沒有空,你就說有。你不怕我臨時改主意?」
周欭惗站在餐桌旁,手邊是沒吃完的冷湯和那盤烤南瓜。
「怕。」
「那你怎麼不多問一句?」
「問多了,你就會收回去。」
徐綠柳站在門口,鞋尖輕輕碰了碰地磚。
這個答案比「我尊重你」更直白。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明天別遲到。」
「不會。」
「我也不會。」
說完,她離開餐廳。
周欭惗沒有追。
他等走廊里的腳步聲遠了,才收回視線。
露台上的失控,她口袋裡的紙條,還有剛才那句乾脆利落的主動邀約,在他腦海里交替閃過。
他站在原地,默默回味著這破天荒的進展,心底那種虛浮的失控感終於落到了實處。
他的手機在這時亮了。
屏幕上跳出節目組的通知。
「明日盲盒約會,集合時間八點三十分,地點待抽籤確認。」
周欭惗看著那行強制性的規則,按滅手機。
八點二十五,還是八點半。
他拿起外套,右手傷口又疼了一下。
「明天見。」
餐廳門外沒人回答。
他卻把這句話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