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鐘敲了十一下。
周欭惗站在露台門外。
「那你介意什麼？」
「你真想聽？」
「想。」
「聽完別拿合同答我。」
周欭惗走出露台。
門在他身後合上，香薰的氣味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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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徐綠柳沒有馬上開口。
她沿著走廊走了幾步，停在公共休息區旁。
牆上的攝像頭關著，收音器還亮著一個小點。
「這裡也在收。」
「過了錄製時間，只保留安全收音。」
「誰告訴你的？」
「合同附件。」
「我們也簽了合同。」
「你沒看附件十二頁？」
「我看了。」
徐綠柳轉過身。
「附件只寫公共區域保留安全設備，沒寫十一點後怎麼留存。」
周欭惗接不上這句。
那部分出現在節目組發給企業嘉賓的風險告知里。
普通嘉賓合同應該沒有。
徐綠柳看著他停住。
「又是我沒見過的規則。」
「嘉賓合同版本有區別。」
「為什麼？」
「我的職業涉及商業風險。」
「職業公開前，你也清楚有區別。」
「簽約時就有。」
「你沒問過別人拿到什麼版本？」
「沒必要。」
「對你沒必要。」
徐綠柳手從門框上落下來。
「對我很重要。」
周欭惗往前半步，又停住。
「你想看，我可以把我的合同給你。」
「手機上交了，紙質合同也不在小屋。」
「我讓節目組送來。」
「現在？」
「明早。」
「送來以後呢？」
「你可以逐條看。」
「我看完，就能解釋你為什麼比我們多拿一份風險告知？」
「職業不同。」
「也能解釋節目組為什麼把你的公開順序改到末尾？」
「那是他們的安排。」
「你事前沒參與？」
「沒有。」
「你沒有和方製片談過職業公開後的鏡頭？」
「談過完整語境。」
「有沒有要求保留你的回答？」
「有。」
「有沒有要求刪掉身份相關的內容？」
「商業秘密範圍內，有。」
徐綠柳點了點頭。
「這才是能聊的話。」
周欭惗看著她。
「我沒要求節目組調整你的內容。」
「我沒問這個。」
「你擔心我的身份影響節目。」
「現在已經影響了。」
「哪些地方？」
「節目組問你問題時，每一句都要算企業法務會不會追責。」
「你的職業公開被放在末尾，前面所有人的選擇都成了反應素材。」
「這不代表我干預。」
「我沒給你定罪。」
「你一直在審我。」
「因為你只給結論。」
徐綠柳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剩一塊地磚的距離。
「你說你尊重規則，可你拿到的規則比我多。」
「你說來找一個人，一直不說是誰。你說我們以前見過，又不肯說什麼時候。」
「你只給篩選過的信息，卻要我全盤信任。」
周欭惗喉間發緊。
「我沒打算瞞到底。」
「瞞多久算到底？」
「等她準備好。」
「誰來判斷她準備好了？」
他沒有開口。
夜風從露台的縫隙漏進來，卷著漸漸淡去的木質香薰氣味拂過。
周欭惗的下頜線繃得極緊，他習慣了在商場上掌控全局，可面對眼前這個人，他引以為傲的算計卻成了作繭自縛的死結。
徐綠柳抬手指了指他。
「還是你。」
走廊另一頭傳來開門聲。
鄭佩琪抱著水杯走出來。
她看見兩人站在休息區，腳步停下。
徐綠柳往旁邊讓了一點。
「吵到你了？」
「沒有，我下來接水。」
鄭佩琪看了看飲水區，又看向露台門。
「我突然不渴了。」
她轉身回房，關門前留下一句。
「你們聊，我戴耳塞。」
門鎖輕響。
徐綠柳低頭看了一眼地磚。
「明天還得被她問結果。」
「她不會問。」
「你連她也了解？」
「她會給人留空間。」
「你看，又來了。」
周欭惗抬到一半的手垂了下去。
他對周圍的人習慣先看行為，再算下一步。
商場上靠這套少走很多彎路。
「我可以改。」
「改什麼？」
「以後涉及你的事，先問你。」
「從哪件開始？」
「今晚。」
「今晚已經快結束了。」
徐綠柳看著他。
「你連自己錯在哪兒都沒說。」
「信息不對等。」
「這是結果。」
「我掌握得太多。」
「還是結果。」
周欭惗沉默幾秒。
「我替你做了判斷。」
「還有呢？」
「沒有及時解釋。」
「解釋不等於補救。」
「那你要什麼？」
「我要你說的和做的能對上。」
走廊燈忽然全亮。
休息區頂部的燈照下來，露台門邊的收音提示也由綠轉紅。
牆上的屏幕跳出節目組提醒。
嘉賓休息時間已到，請儘快返回房間。
徐綠柳抬頭看了一眼。
「公開鏡頭關了，安全收音還留著。時間一到，節目組又提醒我們按規則。」
周欭惗也看向屏幕。
「先回去，明天再談。」
「你又替我結束。」
「已經十一點。」
「我清楚時間。」
「你明早還要錄製。」
「我自己的行程，我會安排。」
周欭惗停了兩秒。
「好，你決定聊到幾點。」
徐綠柳沒有因為這句讓步松下來。
人在被點出問題後，馬上把選擇權遞迴來，很容易。
難的是下次改不改。
「我現在決定回房。」
她轉身走向房門。
周欭惗跟了兩步。
「柳柳。」
「還有事？」
「你剛才說我做的和說的對不上。」
「對。」
「具體指哪幾件？」
徐綠柳停在自己房門前。
「你說來找人，又一直不說是誰。你說尊重規則，又知道太多規則外的事。」
「合同版本不算規則外。」
「我沒見過，對我來說就在外面。」
「我可以給你看。」
「等明早送來，再說。」
「還有嗎？」
「你說尊重我的決定，做飯、等人、拿湯，每件事都在照顧我。」
「這也錯？」
「這些沒錯。」
徐綠柳轉過身，手還放在門把上。
「可你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你拒絕，我會停。」
「那是我開口之後。」
「你希望我每次先問？」
「至少別把我的習慣背得比我還熟，再告訴我，我們只認識三天。」
周欭惗隔著西裝，指尖觸到內袋裡那塊舊懷表的輪廓。
「若我們以前見過，這些能解釋嗎？」
「看怎麼見的。」
「你可能忘了一段事。」
「你還清楚我忘過什麼？」
徐綠柳語氣壓了下來。
「周欭惗，你到底查了多少？」
「沒查。」
「那就現在講。」
「這裡不合適。」
「露台不合適，走廊不合適，節目不合適。」
她拉開房門。
「總有一個地方適合你繼續等。」
周欭惗伸手按住房門邊緣，沒有推，只是不讓它關上。
「我們以前見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牆角的收音器，又落回她臉上。
「在一個有海的地方。你當時很小，我也很小。你可能忘了，但我記得。」
徐綠柳抓著門把的手收緊了。
她看著他的臉，想找到破綻，可他的表情里沒有撒謊的痕跡，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小心。
「你說我們見過。什麼時候？在哪裡？為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
「中間出了一點事。等離開節目，我帶你去那個地方。你自己想起來，比我說的更真。」
「又是等。」
她往後退了半步，肩膀靠在門框上。
「你每次都給一個模糊的承諾，讓我在原地等，卻從來不告訴我到底要等什麼。」
周欭惗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口的空間還給她。
「今晚說到這兒。剩下的，等你準備好。」
徐綠柳沒有回答。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門外的人沒有走。
她聽得到他的呼吸，也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她腦子裡閃過一些碎片。
海浪聲，舊燈塔的輪廓，還有一顆裹著玻璃糖紙的桂花糖。
但那些畫面太模糊了，像是發燒時做過的夢。
她不確定那些是自己的記憶，還是他剛才的話在她腦子裡生出的幻影。
周欭惗在門外站了許久。
掌心被懷表的輪廓壓出一道紅痕。
走廊屏幕又跳了一次休息提醒。
周欭惗收起懷表，回了自己的房間。
桌上放著節目組歸還的工作手機，使用時間只剩十分鐘。
他解鎖屏幕。
聊天框裡留著一段沒發出去的話。
「把徐綠柳今晚的後采提綱發來，原始回答也要。」
接收人是負責合同對接的工作人員。
他看了兩遍，按住文字，全選刪除。
周欭惗重新打字。
「明早送兩份嘉賓合同版本。涉及流程、收音、職業公開的附件全部保留。」
他發完，又補了一條。
「只要流程文件，不調任何嘉賓的後采。」
對方很快回復。
「收到。普通嘉賓合同涉及隱私，節目組未必同意提供。」
「讓法務出一份差異目錄，隱去個人內容。」
「方製片那邊需要溝通。」
「書面溝通。」
手機使用時間歸零。
屏幕自動進入節目鎖定頁。
第二天早上七點，徐綠柳下樓。
餐廳里還沒人。
她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拿出麵包放進烤箱。
烤箱開始計時後，她打開冰箱。
雞蛋、牛奶、水果，最上層還有一盒洗好的生菜。
她拿雞蛋時，看見旁邊的保鮮盒。
盒蓋貼著一張便簽。
無香菜，已清洗。
她盯了幾秒，把保鮮盒放回去。
烤箱發出提示聲，門口也傳來腳步。
周欭惗走進餐廳。
他換了件黑色襯衫，手裡拿著節目組剛送來的文件袋。
徐綠柳關上冰箱門。
兩人隔著料理台。
「合同送來了？」
「差異目錄。」
「這麼快。」
「法務六點發的。」
「你幾點起？」
「五點半。」
「為這個？」
「順手處理。」
徐綠柳拿出烤好的麵包。
她低頭去拿盤子時，發現常用的那隻已經被人從高處櫥櫃取下來，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旁邊。
盤子旁邊還擱著一隻乾淨的湯匙。
周欭惗站在餐桌最邊上，把文件袋放下。
「文件放這裡，你想看就看。」
「合同里的個人信息已經刪掉，只留條款差異。」
「好。」
「早餐需要幫忙嗎？」
「不用。」
「那我先出去。」
周欭惗轉身離開餐廳。
從進門到出去，他沒有靠近她兩米以內。
他終於明白，用上帝視角去鋪設的安穩，對徐綠柳而言本質上是一種剝奪。
他必須學會把選擇權，連同可能受傷的風險，一起還給她。
徐綠柳把麵包放進盤子。
她走到桌邊，拿起文件袋。
裡面有三頁目錄。
企業嘉賓風險告知、商業內容確認、公開信息邊界，全列了編號和簽署時間。
最末一頁附著一句手寫說明。
「只查流程。」
徐綠柳把紙放回去。
門外傳來院門開啟的聲音。
她透過餐廳玻璃看出去。
周欭惗站在院中，正和工作人員核對當天流程。
徐綠柳喝了一口水。
杯沿貼著唇，水已經涼了。
昨晚嫌他靠得太近。
今天他真退開，她的注意力反倒跟著他出了門。
方嵐剛到工作間，看著監視器里徐綠柳從容翻閱合同差異目錄的畫面，心裡暗自感嘆這姑娘身上那股波瀾不驚的專業度。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內容中心負責人。
她關上門，接通電話。
「職業公開的數據很好，成片按原計劃走。」
對方沒寒暄。
「徐綠柳那段工作展示，壓到一分鐘以內。」
「直播已經播了四分多鐘。」
「直播歸直播，正片少放。」
「理由呢？」
「專業內容影響節奏。」
「昨晚的數據峰值就在她解決設備故障的時候。」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這是上面的要求。她的工作別剪得太亮眼，感情線多留。」
「青藤智能是星潮智能綜藝技術方案的核心競標方，徐總親自打的電話。」
方嵐握著手機，沒有立刻答。
「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