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死了,大快人心!」
三年了,這句話,魏無羨在鬼市聽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提著酒罈,縱身一躍,來到一處閣樓,瞧著四下無人,他便隨意坐在了欄杆處。
晃著腿,喝著酒,小日子過得悠然自得。
人世間如何,他不想管,也管不著。
反正沒人在意他,也沒人希望他再出現在人世間。
如今他哪怕是死了,人間的人們也對他厭惡至極。
若是他在人世間還有個墳,大概早已不知被挖了多少回了。
「魏無羨,你可真是好雅興,外面罵你都罵出花來了,你卻還能這麼悠閒地在這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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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廊道盡頭走來一人,他語氣中是對魏無羨的九分無奈、一分嫌棄。
此人身披紅衣,膚白若雪,右眼戴著黑色眼罩,腰間配一把彎刀。
身上丁零噹啷,甚是吵人。
「喲,這不是我們花城主嗎?今兒個怎麼不去陪你家哥哥了。」魏無羨懶散地瞥他一眼,對他所言,不甚在意。
花城看著他手裡喝了一半的酒罈子,重重嘆息一聲,「我說,你在我這賒了那麼多酒錢,打算什麼時候還?」
魏無羨又灌了一口酒,「要錢沒有,要命……你隨意。」
花城無奈搖頭,「你來我這多久了?」
魏無羨想了想,「有兩三年了吧,記不清了。」
那年,他受萬鬼反噬,被自己手底下的那些走屍撕成齏粉,險些連魂魄都保不住。
僅剩一縷殘魂的他,飄飄蕩蕩,聽夠了世人對他的謾罵,來到了這鬼市,順道結識了花城。
魏無羨與花城一見如故,至此,他便賴上了花城,日日問他借錢買酒喝。
花城也是大方,魏無羨伸手,他就給。
這一給,便是三年。
只是,魏無羨似乎記憶有損,來了這鬼市之後,對自己生前的一切,漸漸地都變得極為陌生。
如今,他不記得自己為何來此,不記得自己認得誰,只記得外邊的人都恨他、怨他,巴不得他死的透徹,魂飛魄散最好。
可他們為何恨他,又為何怨他,他不知道,也想不起來。
有時,他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有些記不清了。
花城雙臂橫放於欄杆處,俯身倚靠在那,「三年了,你就不能去托個夢,讓家裡人給你燒點紙錢什麼的?」
魏無羨看著手中酒罈,沉默了片刻,「我……不記得了,家人、朋友,我都不記得了。我這一生,身邊似乎一個人都沒有。」
花城瞥他一眼,「是嗎?」
魏無羨道:「是啊,不然為什麼沒人給我燒紙錢?大概是我天生人緣差吧。」
花城默了默,「既如此,你又有何放不下的,非在我這鬼市逗留三年不去轉世投胎?還白吃白喝白住白用我三年。」
魏無羨沒有回答。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分明早已無任何留念,可每每踏足那輪迴道之時,卻總是無法下定決心離去。
好像,有什麼東西藏在他心裡,記不起,也放不下。
「三郎。」
盡頭處,走來一名白衣仙人,滿身風塵,又不知去哪走了一遭。
「哥哥。」花城聞聲立即迎了上去,「你在上天庭等我就是,怎麼親自過來了?」
魏無羨歪著個腦袋,向前方不遠處的白衣仙人舉了舉酒罈子,「喲,許久不見,太子殿下。」
謝憐向魏無羨頷首,旋即望向眼前的花城,「我瞧你許久不來,以為鬼市又有鬼怪鬧事,便來看看。」
花城側了身子,瞥向坐在欄杆上的魏無羨,「鬧事的倒沒有,就是有個鬼,死活不願去投胎,真叫人頭疼啊。」
謝憐自然知道花城所說之人是誰,也隨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魏公子,若實在不明白心中執念為何,不如回去看看,或許能想起來什麼。」
魏無羨沒說話,手裡的那壇酒已經喝了個乾淨。
總是這麼賴在這裡也不是事,或許確實該如謝憐所說的那般,回去看看。
只不過,他該回哪裡去呢?
罷了。
魏無羨輕嘆一聲,從欄杆上下來,走到謝憐和花城跟前,「花城主,借你的傘一用。」
花城輕笑一聲,如釋重負一般,將自己那把紅傘給了他,「記得還我。」
「知道了。」魏無羨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傘,翻身一躍,穩穩落在了地上。
他撐開傘,轉眼便沒入鬼市之中消失不見,再瞧不見那把紅傘的蹤影。
花城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輕嘆一聲,沒再管他。
他轉頭向身邊的謝憐伸出手,「哥哥,我們也走吧。」
謝憐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魏公子那邊,沒問題嗎?」
花城輕笑,「哥哥不必擔心,紅傘會指引他的。」
魏無羨離開鬼市後去了何方,無人知曉,謝憐和花城對此也不曾過問。
只知,魏無羨再回來時,竟連招呼也不打一聲,便主動前往了奈何橋。
奈何橋旁,孟婆早早便支起了攤子。
她見魏無羨又來了,好言相勸道:「若是實在放不下心中執念,留在這鬼市謀一份差事也未嘗不可。」
魏無羨朝她淡淡一笑,「多謝,不過,我這次真打算走了。」
孟婆一愣,抬眸望向他,「想好了?」
魏無羨點了點頭,「嗯,想好了。」
孟婆看著他,蒼老的臉上,竟有了一絲不舍。
魏無羨來鬼市的這三年,沒少往奈何橋這跑,還時不時留下來陪孟婆說話聊天。
孟婆一個孤家寡人,常年一人在這奈何橋,送走一個又一個亡魂。
除了魏無羨,還從未有誰願意留下來陪她這個老婆子說說話的。
眼下唯一一個願意陪著她的人也要走了,難免有些捨不得。
不過,魏無羨能想通也好。
這鬼市到底不比人間,像魏無羨這樣好的人,應當回人間去,而非在這鬼市虛度光陰。
孟婆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為魏無羨盛了一碗湯,「上輩子苦,我給你加了些糖。喝了湯,就過橋去吧。」
「其實我更喜歡辣的,不過甜的也行。」魏無羨接過湯碗,卻並未著急喝,「對了,孟婆,我有一事相求。」
孟婆道:「但說無妨。」
魏無羨轉頭望向放在一旁的那把打開的紅傘,「替我向花城道聲謝,我急著投胎,就不等他了。」
孟婆點頭,「好,我會轉達的。」
魏無羨抿了抿唇,將手中那碗孟婆湯一飲而盡。
他放下湯碗,再無留戀,轉身便踏上了奈何橋,走進了輪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