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3章 暗格

  書房內。

  穿堂風鑽過半敞的窗欞,撩起林懷恪的素色袍角,案上攤開的書卷被吹得嘩嘩輕響。

  他枯坐在案前,滿腹心事壓在眉宇。

  窗外廊下,殷伯已佇立許久。

  日頭毒辣,汗水順著鬢角直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死死盯著屋內人影。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眼看林懷恪遲遲沒有動靜,他已在反覆掂量,是否直接闖進去當面質問。

  可這時,林懷恪動了。

  他起身走到擺滿典籍卷冊的書架前,猶豫片刻,右手握住第三層格架上那隻青瓷筆洗,輕輕向左旋了一圈。

  咔噠——

  機括輕響,書架靠牆的一面,竟緩緩露出一個暗格。

  窗外,殷伯雙目驟然瞪圓,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只見林懷恪探手伸進暗格,從中取出了——一卷畫軸!

  殷伯心頭巨震!

  畫!

  果然有畫!

  溫丫頭方才問起畫像時,這小子的反應就不對勁。

  對邱嬸的囑咐更是明里暗裡透露著,永昌五年後,溫丫頭還曾回去過!

  可這小子為什麼要隱瞞呢?他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房內,林懷恪並未展開畫軸,只是垂著眼,指尖細細摩挲外頭的錦緞。

  這一刻,他臉上浮現出極其複雜的神情。

  痛苦、糾結、愧悔,還有深深的疲憊。

  他攥緊畫軸,指節繃得青白,鬆開,又攥緊,又鬆開。

  幾番掙扎過後,他猛地閉緊雙眼,狠心將畫軸重新塞回暗格。

  殷伯看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窗欞,大喝:

  「好你個林懷恪!」

  林懷恪猝然轉頭,正見殷伯從窗外探出身來,滿臉驚怒。

  ——

  另一邊,溫續春額上冒汗,正腳步匆匆往書房趕。

  ……

  方才客房中。

  「姑娘,你……你只永昌五年時,隨公子來過一回,後頭……我便再沒見過你了。」

  溫續春見邱嬸眼神飄忽,說話吞吞吐吐的樣子,越發覺得怪異,便扯了個幌子。

  「是嗎?那可怪了。方才懷恪還同我說,我們後來還見過呢,讓我有什麼不明白的,直管來問邱嬸你。」

  邱嬸猛地抬眼,一臉錯愕:「公子是這般與姑娘說的?」

  溫續春點了點頭,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邱嬸愣了好一會兒,又是犯難又是糊塗,小聲嘀咕:「可公子分明囑咐我……」

  溫續春聞言心頭一咯噔,果然另有隱情!

  她趁熱打鐵:「要不……我再折去書房問問懷恪?」

  她說著,作勢要起身。

  邱嬸本就樸實本分,哪裡扛得住這般迂迴試探,又見外頭烈日炎炎,不忍溫續春來回奔波,當下嘆了口氣。

  「唉,何必勞姑娘再跑一趟。依我看,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就永昌七年那會兒,姑娘匆匆忙忙來了小院,臉色不甚好看,還託付給公子一卷畫軸——」

  ……

  溫續春氣喘吁吁趕到書房,還未到門口,便聽屋內傳出爭執聲。

  「你可知溫姐姐每次回去,身子都在損耗!難道蕭大哥的命,就要拿溫姐姐的命去換?況且,這也是蕭大哥的意思!」

  自重逢以來,林懷恪一直溫文和順,此刻聲音卻冷厲緊繃,格外強勢。

  溫續春腳下一慢,走到門邊,朝里望去。

  書房內,殷伯與林懷恪分立暗格前方,二人各自攥著畫軸一端。

  這番話入耳,殷伯臉色一白,手上力道不自覺鬆了幾分。

  林懷恪順勢將畫軸搶回,緊緊抱在懷中。

  這一幕,竟讓溫續春恍惚看到了永昌五年的林懷恪,那時他也是這般,一臉倔強抱著那幅《歲寒三友圖》。

  她嘴唇輕輕一抿,平靜出聲:「懷恪。」

  一聲輕喚,讓屋內二人同時一僵,齊齊慌張望向門口。

  溫續春扶著門框,緩步走入。

  林懷恪迎上她的目光,羞愧與痛苦交織,語無倫次:「溫姐姐,我……我不是……」

  溫續春反倒目露笑意:「我都聽到了,你是為了我好。」

  說罷,她的目光落在畫軸上,眼底掠過一絲恐懼,又夾雜著某種說不清的期盼。

  「這便是,我託付你保管的那幅畫嗎?」

  林懷恪一怔,臉色驟變:「邱嬸她——」

  溫續春急忙搖頭:「別怪邱嬸,是我套了她的話。」

  說到這裡,她又笑了起來。

  「邱嬸老實本分,哪裡經得住我油嘴滑舌的哄騙?倒是你不好,教邱嬸扯謊做什麼?她一輩子沒說過幾句瞎話,你這不是難為她嘛。」

  林懷恪面上羞愧更甚,垂下眼帘。

  殷伯站在一旁,面色變了又變,聽聞這畫軸是溫續春交給林懷恪保管的,更是一頭霧水。

  可方才那句「身子耗損」,到底叫他生出了恐懼。

  他跨步上前,攔在二人中間,滿臉不安:「什麼叫溫丫頭的身子在損耗?怎麼個損耗法?」

  溫續春指尖一蜷,下意識將肩頭的披髮撥到身後。

  林懷恪的神色卻格外凝重。

  「這是蕭大哥親口告訴我的。他說,溫姐姐每次回到過去,都在不斷耗損自身。」

  「無故流鼻血、平白生出白髮、突然暈厥,這些損傷都是消不掉的。他再三叮囑我,萬萬不能再讓溫姐姐拿性命去冒險。」

  殷伯猛地扭頭看向溫續春。

  他想起了那縷驟生的白髮,想起雲寂寺里,她昏迷了一天一夜。

  「原來……」

  溫續春撞上殷伯自責疼惜的目光,忙擺了擺手,故作輕鬆:

  「瞧你們說的,跟天要塌下來似的。我自己身子骨幾斤幾兩,我還能不清楚——」

  「可你是這天底下,最惜命的人啊!」

  殷伯上前攥住她的胳膊,聲音顫巍巍的,眼淚竟淌了下來。

  「你少睡半刻都要念叨半日,蹭破點皮更是要叫破天,你明知……你昨日拿了匣子,就該走的,你何苦還回頭啊!」

  溫續春的眼眶也慢慢熱了。

  是啊,她何苦回頭?

  莫說殷伯,連她也覺得自己迷了心竅。

  她明明該一走了之的,匣子到手,銀錢在手,天高海闊,哪兒去不得?

  可她偏偏邁不動腿,她就是忍不住想起那個挨千刀的謝尋晝。

  她總忍不住想,他那樣的人,若沒她盯著,肯定又在作踐自己。

  他真的一點也不懂愛惜自己。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人,為她留下存票綢繆來日;為她灶下燒火、洗衣耕地;又為她強忍傷痛連夜趕畫。

  她明明該厭惡他的。

  那個自私鬼,明知畫是關竅,卻瞞著她,叫她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這筆帳,她還沒跟他算呢。

  對,她就是厭惡他。

  所以非得再見他一面,狠狠打他一頓、罵他一頓,把這口氣出了不可!

  溫續春在心裡把這番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越嚼越覺理直氣壯,仿佛這麼一想,自己去而復返就有了個正當由頭。

  她微微吐出一口濁氣,越過殷伯肩頭,看向林懷恪,聲音逐漸堅定:

  「懷恪,可以告訴我,永昌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