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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認得我?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轆轆聲。

  趕車的是殷伯。

  溫續春坐在車廂內,掀開車簾看了眼窗外的景色,眸光閃動。

  那晚之所以回到小院,其實是為了借殷伯的力,送她安然出城。

  至於提議去雲寂寺,也是看中此地坐落城外,只要出了城,便是天高任鳥飛。

  什麼註定,什麼因果,那都是糊弄鬼的話。

  她就是個看病的郎中,又不是救世的菩薩。上次去到十年前,回來得稀里糊塗,要是第二次去了,回不來了呢?

  她得為自己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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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殷伯……

  她打心眼裡是同情殷伯的,卻也不得不留出一絲防備。畢竟這世上,再沒有誰比他更盼著謝尋晝活下來。

  誰也保不齊,絕境之下,殷伯是否會生出偏執念頭,強行將她扣下,用來賭謝尋晝的生機。

  一會兒到了雲寂寺,她便尋個由頭,藉機脫身!

  她又緊了緊懷裡的包袱。

  裡頭的銀子,是蕭戾毀了她藥廬的補償,她拿得心安理得。

  至於殷伯許諾的三千兩,她才不敢要。

  那是謝尋晝的賣命錢,燙手,拿了這輩子夜裡做夢,都能夢見謝尋晝渾身是血地站在床邊,問她要債。

  紛亂思緒在心底兜兜轉轉,車簾縫隙間,時不時能望見殷伯坐在車轅上稍顯佝僂的背影。

  溫續春心底泛起一絲煎熬,又硬生壓了下去。

  人各有命,是吧。

  ——

  京郊有兩座寺廟。

  資國寺乃是名剎,香火鼎盛,香客往來絡繹不絕。

  雲寂寺藏在山腰深處,是座清幽小寺,人跡稀少,林木幽深。

  青蓬馬車晃晃悠悠,停在了雲寂寺山門下。

  殷伯躍下車轅:「溫丫頭,到地方了。」

  溫續春早已被顛得七葷八素,聞言迫不及待跳下車,腳踏實地的那一刻,才覺得自己的魂兒終於追上了肉身。

  二人往裡走去。

  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

  溫續春無心賞景,目光時不時瞟向殷伯,思索著脫身之計。

  「咳,倒沒想到雲寂寺如此冷清,一路走來別說香客,連個沙彌都沒見著。不過來都來了,殷伯,咱們先入內拜上一拜,求個心安也好。」

  殷伯顯然早有此意,當即點了頭。

  溫續春稍稍落後半步,目光掃過四周,將來路牢牢記在心裡。

  二人一路往裡,大雄寶殿終於映入眼帘,正要跨進庭院——

  溫續春腳步微微一頓。

  有那麼一瞬,被窺視的直覺纏上心頭。

  她下意識側過頭,餘光掃向院外,隔著重重樹影,仿佛看到林間有一道灰濛濛的影子。

  正要凝神細看,一陣風吹過,檐角的鈴鐸叮噹作響。

  她一個晃神,再定睛去看時,那道灰影已然消失無蹤,林間只剩枝葉隨風搖晃。

  溫續春揉了揉眼睛,又不免懷疑,是不是昨夜心思太重沒睡好,看花了眼。

  思索無果,她只好暫且放下,抬腳跨進院落,走進了大雄寶殿。

  殿內光線幽晦,香菸裊裊,佛像低垂著眉眼,慈悲而沉默。

  殷伯行至蒲團跟前,虔誠跪下,雙手合十。

  溫續春跟在他身後,暗道一聲「阿彌陀佛」,當即捂住小腹,臉上浮出恰到好處的痛苦之色。

  「殷伯,我……」

  殷伯聞聲回頭,當即目露關切,就要起身。

  溫續春急忙擺手,「你先拜著,我……去去便回。」

  殷伯不疑有他,還溫聲叮囑:「仔細路上濕滑,莫走遠了,若是有事,高聲喚我便是。」

  望著殷伯毫無防備的關切眉眼,溫續春心頭的愧疚倏然放大,卻還是咬咬牙,轉身快步離去。

  一出院子,確認殷伯看不到自己了,她撒開腿,朝著山門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跑得又急又快,裙擺絆腳也顧不上提,生怕殷伯追上來,更怕瞧見老人發現被欺騙後,那張失望難過的臉。

  嗬嗬嗬——

  溫續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遙遙之間,山門已經在望。

  「溫施主!」

  這時,一道年輕的嗓音,陡然從身後響起。

  溫續春心神始終緊繃著,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腳下趔趄,險些平地摔倒。

  她手忙腳亂穩住身形,正要回頭,一隻手已松松攙住了她的胳膊。

  溫續春臉色一白,猛地回過頭去。

  入目是一張十分年輕的臉,約莫才十四五歲,此刻正滿眼驚喜望著她。

  天光下,他那顆圓溜溜的腦袋,像顆光滑玉石。

  溫續春見是個陌生面孔,心裡七上八下的,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小師父是在……喚我?」

  小沙彌忙回了一禮,又仔仔細細端詳著溫續春的臉,越看,臉上的喜色越濃。

  「溫施主,當真是你!方才遠遠望見你的身影,小僧觀望了許久,還不敢貿然相認呢。」

  溫續春看向他身上的灰色僧袍,驟然想起林子間那道詭異的灰影,忽而恍然。

  原來是這個小師父。

  她稍稍鬆了口氣,可疑惑緊隨而來。

  「你……認得我?」

  小沙彌一愣,正要答話——

  「溫丫頭,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殷伯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焦急和疑惑。

  溫續春心頭一慌,扭頭見殷伯快步趕來,暗道一聲不好。

  她方才藉口腹痛離開大殿,此刻卻出現在山門附近,怎麼看都不對勁。

  腦子飛快轉動,她突然拉住身旁的小沙彌,沖殷伯綻開一個燦爛笑容。

  「呵……呵,我方才遠遠瞧見這位小師父,想著問問雲寂寺的舊事,便追了過來。」

  殷伯已趕到近前,聞言微微一怔,看了看溫續春,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小沙彌,目光里的焦急漸漸變成了驚訝,隨即滿臉動容,隱約紅了眼眶。

  那眼神好似在說:你這丫頭,總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其實比誰都上心。

  溫續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虛,趕緊別開目光。

  小沙彌聽了溫續春的話,倒是滿眼疑惑,不過他並未深究,和殷伯見了一禮,又轉向溫續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當年小僧還是個半大孩童,施主記不得我實屬尋常。小僧便是當年在後山摔斷腿的悟覺呀!倒是施主您,這麼多年過去了,竟一點都沒變。」

  溫續春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她可從未來過雲寂寺,這小沙彌怎麼編得有板有眼的,還說當——年!?

  溫續春驟然想到了什麼,渾身一震。

  殷伯顯然也回過味來了,猛地看向溫續春,「溫丫頭,這……」

  溫續春忽覺有些腿軟,扭頭看向悟覺,動了動唇,聲音都開始抖了。

  「悟覺小師父,我……我記性不大好,你可還記得……我救你時,是何年何月?」

  小沙彌脫口而出:「溫施主仁心濟世,救人無數,記不得小僧情有可原。可小僧永世不敢忘懷,那是永昌五年初冬時節。」

  溫續春腦子「嗡」的一聲。

  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