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白說到這裡,又往自己杯里倒了半杯果酒。
目光在熱鬧的餐館裡轉了一圈,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咂了咂嘴,隨口道:「對了,這次大比,克羅斯也來了。」
沈清依正給顧乃依夾菜,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就是那個克羅斯。克羅澤家的那個。」
伊莉莎白以為她沒想起來,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惋惜。
「人家現在可不得了,三年前他家吞下你家那塊地盤之後,生意越做越大,連帶著這小子也水漲船高。這次他是西部幾個學院裡最被看好的種子選手之一。魔法天賦高得嚇人。」
沈清依垂著眼,慢慢把筷子放下。
餐館裡的喧鬧像被拉遠了幾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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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羅斯。克羅澤的兒子。
那個讓她家一夜之間崩塌的男人的兒子。
她記得太清楚了,父親在書房裡枯坐整夜的樣子。
母親抱著帳本掉眼淚的樣子。
還有她自己收拾行李離開西部那天,巷口那幫曾經巴結沈家的人投來的目光。
她曾以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嚼碎咽乾淨了,可這會兒光是聽到那個名字,喉嚨里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怎麼,你倆認識?」伊莉莎白注意到她的異樣,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
「認識。」沈清依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散,「怎麼會不認識。他爸把我家搞破產了,這帳我記著呢。」
顧乃依偏過頭看她,目光一沉,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把沈清依剛才放下的筷子重新拿起來,輕輕塞回她手裡。
沈清依從那種恍惚里回過了神,她看了看顧乃依,忽然就覺得心裡那點翻湧的舊事安穩了不少。
伊莉莎白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他這次來東部參賽,你不會真想在大比里跟他碰一碰吧?」
她皺著眉,語氣里是真真切切的擔憂。
沈清依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倒是顧乃依開了口,聲音不大:「他最好別碰到我們。」
她頓了一下,抬眼看向伊莉莎白,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我說的是我們。」
伊莉莎白被那眼神掃了一下,打了個小小的寒噤,轉頭沖沈清依擠眉弄眼,用口型說:「你老婆好兇。」
沈清依失笑,伸手攬了攬顧乃依的肩,對伊莉莎白說:「我們夫妻,啊呸,妻妻同心,誰敢來誰挨打。」
顧乃依沒反駁,只是耳尖又紅了。
沈清依心裡那些遙遠的、關於西部的舊帳,慢慢沉了下去。
伊莉莎白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氣氛有些沉,趕忙轉移話題。
「哎呀,不提那些掃興的人了。我跟你們說……」
她邊說邊比劃,手舞足蹈,把沈清依和顧乃依都逗得鬆了神色。
顧乃依難得配合地彎了彎唇角。
沈清依也順著她的話頭插了幾句從前在西部上學時的糗事,三個人一邊吃一邊聊,氣氛又熱絡起來。
等菜吃得差不多,果酒也見了底,伊莉莎白打了個小小的酒嗝,扶著桌子站起來,沖兩人擺擺手。
「我喝多了,去趟廁所啊。你們坐,你們坐。」
沈清依不疑有他,還貼心地問了句要不要扶。
伊莉莎白連連擺手,腳步飄忽地往餐館後頭去了。
沈清依就著桌上的半杯溫水,和顧乃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等了好一會兒,還不見伊莉莎白回來。
她轉頭往後頭看了一眼,洗手間方向半個人影都沒有。
又等了一會兒,沈清依的臉色開始變了。
她掏出手機給伊莉莎白髮消息,無人回應。
「不會吧。」
沈清依喃喃了一句,嘴角的笑僵在臉上。
她緩緩轉頭看向顧乃依,顧乃依也正看著她:「她應該不會回來了。」
沈清依又呆坐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抓起那張被醬汁和油漬沾得斑斑點點的帳單,手都在抖:「這傢伙,居然逃單!這麼久沒見,一見面就給我來這套!」
沈清依顫抖著接過帳單,上面那串數字赫然在目。
顧乃依在旁邊輕聲說:「我來出一半吧。」
沈清依立刻抬手,義正詞嚴:「開什麼玩笑,怎麼能讓你掏錢!是我拉你來吃飯的!」
回到大比住宿區,分配名單已經貼在公告欄上。
雙人賽搭檔默認同住一間,沈清依一眼就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和顧乃依的名字,房號在三樓最裡面。
兩人上樓,打開房門,房間裡兩張床並排放著。
「嘖,居然不是大床房嗎。」
「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我說這床真大。」
沈清依把包往地上一丟,整個人正要往床上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顧乃依的聲音。
「沈清依。」
她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站得筆直,居然叫了自己全名,世界要毀滅了嗎!?
顧乃依站在她面前,雙手抱胸,微微垂著眼看她。
沈清依被那目光盯得後脊發涼,嘴角抽了抽:「怎……怎麼了?」
顧乃依沒急著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幾秒後,顧乃依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為什麼要騙我說伊莉莎白追過你?」
沈清依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就想去摸鼻子,又被她硬生生壓住了。
她乾笑兩聲:「我什麼時候騙你了?她真的說過,要是我是個男的她就追我,這不算追過嗎?四捨五入一下……」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在顧乃依平靜而篤定的注視下,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
顧乃依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沈清依終於繃不住了,垂下腦袋,雙手合十舉到頭頂,用極低的音量認命般說道。
「對不起。是我編的。她沒追過我,是我怕你不肯陪我去,才撒了個謊。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飯。我錯了我再也不幹這種事了。」
她自然是不能把系統供出去的,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她說完就低著頭,等著顧乃依數落她。
「以後不許撒這種謊。」顧乃依頓了頓,「直接說就好了……我會答應的。」
沈清依猛地抬起頭,正對上顧乃依微微泛紅的臉。
顧乃依已經別開了視線,連耳根都燒著,像一片被晚霞浸透的薄雪。
沈清依看著她的側臉,嘴巴張了又張,最後傻傻地「哦」了一聲,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當當,連呼吸都變得又暖又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