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京海市,沈家百年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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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深秋。庭院裡的百年銀杏落了一地金黃,踩上去發出清脆的沙沙聲。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正廳里那劍拔弩張、快要掀翻屋頂的火爆氣氛。
既然沈清微已經鬆口,定下了下個月三號的婚期。賀、沈兩家那龐大的智囊團和策劃部,立刻像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瘋狂且高效地運轉起來。
今天是兩家坐下來敲定婚禮最終方案的日子。
寬大的酸枝木圓桌旁,氣氛凝滯得連送茶水的傭人都只敢屏住呼吸、踮著腳尖走路。
「我賀家的長孫結婚,那排場必須是全京海最頂尖的!」
賀老爺子手裡的紫砂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幾滴,「我已經讓阿龍去定做八抬大轎了!十里紅妝,鳳冠霞帔!這叫明媒正娶,彰顯我們賀家的百年底蘊!中式婚禮,沒得商量!」
「放你娘的連環屁!」
坐在對面的沈老爺子平時修身養性,此刻卻被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他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蕩得更厲害了。
「我沈家培養出來的,是享譽全球的國際神醫!是拿著解剖刀在無影燈下跟死神搶命的高級知識分子!你讓他穿著那種紅通通、像個唱大戲一樣的衣服去坐轎子?成何體統!」
沈老爺子越說越激動,手指點著桌面上那份策劃案的西式備選方案。
「要辦,就辦西式遊輪婚禮!我已經聯繫好了義大利的頂級設計師,給清微量身定做冷白色的燕尾服。在公海的遊輪上,吹著海風,那才符合我孫子清冷矜貴的學術人設!」
「酸腐!你懂個屁的底蘊!坐轎子怎麼就成唱大戲的了?」
「你才是個土老帽!只知道砸錢的暴發戶審美!」
兩位加起來快一百六十歲的泰斗級人物,此刻就像兩個在幼兒園搶玩具的三歲小孩。為了孫子們的婚禮風格,拍著桌子,瞪著眼睛,甚至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的臉上了。一場豪門家庭大戰,一觸即發。
沈清微坐在圓桌的下首。
他今天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家居服。高領的設計遮住了頸側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曖昧紅痕。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冷峻面孔,此刻正隱隱透著幾分生無可戀的疲憊。
他有嚴重的強迫症和喜靜的習慣。
這兩位老爺子猶如立體環繞聲般的爭吵,讓他的太陽穴開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一股名為煩躁的低氣壓,以他為圓心,開始在周圍悄無聲息地蔓延。
沈清微抬起手,冷白修長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沒有開口勸架,也沒有加入這場無聊的爭論。而是慢慢地轉過頭,那雙淬了冰渣的淺茶色眼眸,穿過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
徑直落在了坐在他旁邊、一直裝聾作啞的某個龐然大物身上。
賀妄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件規規矩矩的黑色毛衣。一米九二、兩百斤的壯碩身軀縮在酸枝木的太師椅里,顯得格外委屈和憋屈。
這位在八角籠里能夠徒手把兩米高的俄國巨熊打癱的大滿貫拳王;這位在董事會上用三棱軍刺把灰產大佬嚇得尿褲子的千億財閥暴君。
此刻。
正像個乖巧的小媳婦一樣,雙手乖乖地平放在膝蓋上。他低垂著眉眼,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節奏,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感受到那道足以將人凌遲的冰冷視線。
賀妄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頂著巨大的壓力,他微微偏過頭,對上了沈清微那雙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睛。
老婆的眼神很明確:這倆老頭子是你招惹來的,現在,立刻,把這個爛攤子給我解決掉。否則,今晚你連客房的硬板床都別想睡。
賀妄後背冒起一層白毛汗。
他看了看左邊那個吹鬍子瞪眼、非要八抬大轎的親爺爺;又看了看右邊那個拍著桌子、堅持遊輪西式的「准爺爺」。
最後。
視線重新落回沈清微那張冷冰冰、卻依然讓他迷得神魂顛倒的臉上。
「賀家主。」
沈清微薄唇輕啟,聲音不高,卻精準地穿透了兩位老爺子的爭吵聲,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審判意味。
「這是你的婚禮。你打算,怎麼辦?」
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位老爺子,聽到這句話,瞬間安靜下來。四道凌厲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坐在角落裡的賀妄,大有「你敢偏袒對方,我就不認你這個孫子」的架勢。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的壓力,全部砸在了這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身上。
賀妄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原本的慫包偽裝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桀驁與狂妄。
既然躲不過去。那就只能用他賀妄最擅長的、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了。
「砰——!」
賀妄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舊繭的大手,猛地拍在堅硬的酸枝木桌面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桌上的幾個青花瓷茶杯震得跳了起來,茶水四濺。
他霍然站起身。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塔,瞬間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將沈清微完全罩在自己充滿壓迫感的陰影里。
「吵什麼吵!多大點事,也值得你們在這裡浪費我老婆休息的時間?」
賀妄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位老爺子,嘴角扯出一抹狂妄到了極點、甚至帶著幾分血腥氣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