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央睡了很久。
睜開眼,萬千風雪中,有一個人落了一滴眼淚,重重砸在他的臉頰上,叫他重新跳動的心感受到了無邊的痛楚。
「五郎。」
「渠央……」
「我等到你了。」
一字一句都是出自於一人的口,並不是什麼纏綿愛語。
渠央胸口的痛楚剛蔓延全身,卻因為這幾個字,又品嘗到了酸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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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
許久不曾開口說話,渠央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嗓子裡就疼得厲害。
好在那人一直都很細心。
「先別說話,我帶你回家。」
周婋把人從棺材裡抱出來,往回朝烏櫟走了沒幾步,停下來將那個已經落了些雪的腦袋,藏進自己的披風裡。
她繼續邁開腿,感受到那個腦袋追著熱源緊緊貼到她胸口,抬頭看著仿佛怎麼都下不夠的雪,驀然笑語一句:「今朝已然同淋雪,此生勢必是要共白頭了。」
「……嗯!」
渠央忍著疼出聲答應。
「願與殿下白首不相離。」
1207飛在空中,目送三人二馬離開白頭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小助手提示:「周婋和渠央牽上了紅線,任務完成,我們也該走了。」
1207點頭,「去下一個世界。」
它沒有抹去周婋腦海中有關於它的記憶——擅自操控更改人類的記憶,有違時空律法,被發現會被砍成統糧。
……
昭朔二年春,鳳君渠央死而復生的消息,一夜間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午時分,坐滿人的食肆里因鳳君復生一事,討論得熱火朝天。
「都聽說了吧?去年冬日,陛下在白頭山遇見一位白頭仙人,通過了仙人的考驗得到了一顆起死回生的神藥。」
「當然聽說了,我還知道陛下得到神藥後,當即挖開鳳君的墳,將藥給鳳君服下,而後鳳君真就活了過來。」
「我說個你們不知道的,那白頭仙人據說啊,現在還在白頭山呢。」
「切,這誰都知道好吧,我還曉得咱們京城裡好些大官,都派人去了白頭山,想要找到那位白頭仙人。」
「真的啊?嘖!仙人豈是會隨意在人前露面的,我看她們要白跑一趟。」
「就是,陛下兩年就滅了北原,是真龍天子,仙人肯定是知道陛下身份,知道陛下對鳳君情深似海,才特意現身賜藥,這等仙緣也是旁人能想的?」
「當然不能。」
一群人連連附和。
說了半晌,有人突然嘿嘿一笑:「陛下身姿宛若天人,鳳君美冠天下,未來的小皇女還不知會生得如何妖孽……」
其餘人齊齊翻了白眼,都當沒聽見她這屁話,繼續聊白頭仙人。
宮中。
早朝一結束,周婋就往未央宮趕。
一進門,她便看見渠央扶著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兩條腿。
在棺材裡躺了兩年多,渠央花了一月才養好嗓子,恢復對四肢的控制,又極其緩慢,至今用膳都還在用勺子。
周婋快步靠近,托住他一條手臂,「慢點走,今日練了多久了?」
「陛下,」渠央驚喜地看過來,語氣輕鬆地說,「今日走了才半刻鐘。」
周婋放下心,「那再走幾步。」
渠央乖巧地點頭,「好。」
過了一會兒,渠央坐到椅子上,鬆開環抱在周婋脖頸上的手臂,笑盈盈地說:「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幾步。」
「嗯,做的好。」
周婋挨著人坐下,讓宮人傳膳。
「今天我讓御膳房煮了餛飩,餡里沒多少肉,你試試能不能吃。」菜上齊後周婋就把一碗小餛飩放到渠央面前。
「好。」
渠央接過勺子,試探地舀了一顆餛飩含進嘴裡,先咬一口嘗到肉味,沒有想吐的感覺,這才大口咀嚼起來。
一直觀察著他反應的周婋放下懸著的心,拿起筷子開始用膳。
渠央從前不吃肉,周婋沒管。
可自把他從墳里挖出來,雖然劉大夫說他身體好的很,但看著他瘦得下巴都尖了,周婋打定主意非得讓他改。
第一次嘗試時,渠央蒙住了眼,堵住了鼻子,很順利地吃了半片肉脯。
不知道是因為他死過一次,還是因為那隻已經消失不見的小肥鳥,幾次嘗試下來,他已經能夠正常地吃些肉。
用過午膳,周婋和渠央坐在涼亭里看宮人給池塘里的鯉魚兒餵食。
不時交談兩句。
「陛下,我二哥是嫁到了何處?」
「江南,是個好人家。」
「那四哥現在和鎮北王可好?」
「好著呢,趙洵之老爹都被關祠堂了,鎮北王府就是他的一言堂。」
「那就好,聽說鎮北王在訓練水軍研製火藥兵器,要去打倭國?」
「嗯,朕答應她,她要是蕩平倭國,朕就讓天下學子都給她寫詩作賦。」
「?鎮北王喜歡這個?」
「是啊,她想做千古名臣。」
「真厲害,陛下,春田何時才到?」
「烏櫟收到消息,說後天。」
渠央當初下葬後,春田就帶著包袱離開了晉王府,說要回老家生活。
渠央去年冬天回到京城,猶豫許久,還是請周婋派人去看看。
等了半月去的人傳回消息,春田回到家以後,渠央給他的一整箱銀票,短短兩年時間,都讓他家人拿去敗了個精光,現下他娘還打算將他賣進青樓。
渠央一聽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管,想了一晚,還是想把春田帶回身邊來。
春田現在還不到十六,留在身邊養兩年,等他有了心上人,渠央就備一份嫁妝,風風光光地將他嫁出去。
渠央開口,周婋傳令下去,那邊很快就回消息,春田已經在進京路上。
算算時間也快到了。
餵魚的宮人已經離開,渠央趴在欄上目不轉睛地看那些漂亮的錦鯉,周婋看了他半晌,湊過去吻住他的耳垂。
渠央身子一顫,「癢……」
周婋輕笑一聲,歪頭在他唇上用力啄了一口,再將人摟到懷裡抱緊。
抱了一會兒,她猶豫著問道:「五郎,你想不想去渠家看看?」
渠央愣了愣,「……不想。」
周婋蹙眉,「你恨你母親?」
渠央一怔,笑了,「沒有。」
「當年我母親也問過我恨不恨她,我告訴她,我不恨,她生我養我,是我的母親,是給我這條命的人,她要我活我就活,要我死,我也隨她意去死。」
周婋聽得臉色難看。
渠央摸摸她的臉以作安撫。
「而且她也不是故意推我擋劍,那般情況下,她只是想活而已,我當時也是真心愿意為她死,但老天厚愛,沒讓閻王收了我,又讓我多活了幾年。」
渠央上前在周婋唇角輕吻。
「渠氏子渠央已經死了,陛下,我現在只是您一人的五郎。」
「我不知道我怎麼又會活過來,白頭仙人之說我不信,我猜全都與你有關。」
「我現在這條命,此生只讓你一人定生死。」
「……一言為定,往後我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周婋語罷,扣緊懷裡人的脖頸,含住了那雙蹭得緋紅的唇瓣。
昭朔二年的暮春。
帝後重新舉行了一次大婚。
洞房花燭夜,周婋放下被咬得汁水橫流的春桃,湊近渠央耳邊低語:「五郎,我此生就說一次,你記清楚了。」
渠央渙散的目光重聚。
周婋滾燙的吻落在他的脖頸上,像是要將此處曾經受到的傷害一一覆蓋。
「五郎……」
「我心悅你。」
渠央曾經送給周婋一顆又黑又圓的小石頭,他覺得周婋就像那顆石頭,看著圓滑溫柔體貼,實則又冷硬又心黑。
可他就是喜歡她。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終於這一夜,
那顆小石頭主動裂開一條縫,將他打包團圓裹到深處藏了起來。
他終於得到了她的真心。
往後餘生,都將被她珍愛。
渠央喜極而泣,伸手往後抓住了周婋的手臂,哽咽著回應:「我也,我也心悅陛下……周婋,周再枝,我愛你……」
周婋字再枝,當今世上膽敢如此叫她名又叫她字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恃寵而嬌。
周婋看著身下人腦海里浮現出這麼四個字,卻不生氣,反而彎下腰扳過他的頭,與他接了一個纏綿至極的吻。
「我喜歡聽,你以後多說。」
「……那你答應我,明年暮春之前,不要納男寵進後宮。」某人得寸進尺。
「好。」周婋應得爽快,伸手抓住一根桃枝把玩,看他差點翻出白眼,輕笑一聲:「明年暮春後,我也不納。」
半截拇指大的小石頭,能真正裝進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已經很意外了。
不會有第二個。
昭朔十五年,周婋又一次打回請她開選秀的奏章,從宗室挑選出十個女孩入宮,有意從十人里選一人入主東宮。
昭朔二十年,當年的十個女孩死的死傷的傷,周婋又從宗室里挑了一批。
三年後,周婋立太子。
新太子頗有手段,自她入主東宮,再無人敢往周婋的後宮塞人。
昭朔三十年,太子登基,退居太上皇的周婋,帶著渠央離開了京城。
這年周婋已有五十五,渠央也有四十九,還不算老,趁著腿腳還好使,眼睛還明亮,她們想去看看萬里山河。
「五郎,當年約好的賽馬,今日就補上,讓老師看看你學到了多少。」
「那你讓讓我。」
「好。」
「那我倒數三聲開始,三,二……」
「駕——!」
某人已然絕塵而去。
「……昏君!言而無信!」
有人嘟嘟囔囔罵罵咧咧追去。
又是一年暮春,被紅線緊緊纏繞的兩個人,還有很多歲月要一同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