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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許鬆手

  「你們到底從她那裡,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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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青問出這句話時,客廳里的鐘剛好走過十點。

  很輕的一聲。

  卻讓原本安靜的空氣又沉了一點。

  沈聽瀾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剛撿起來的草稿紙。

  紙上只有兩行。

  十九號不是壞人。

  臨時通行徽不該到他手裡。

  沈硯青的視線仍然停在那張紙上。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把紙重新折好。

  「兩句話。」

  「誰說的?」

  「梁秋。」

  沈硯青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她見了林梔夏?」

  「嗯。」

  「在哪裡?」

  「校史館。」

  「只有她一個人?」

  沈聽瀾抬眼看他。

  「你問得太具體了。」

  沈硯青停住。

  父子兩個人隔著餐桌看了幾秒。

  他們長得並不完全像。

  沈硯青的輪廓更深,目光也更有壓迫感。沈聽瀾安靜一些,情緒總收得很平,像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先把條件看清。

  可這一刻,兩個人沉默的樣子很像。

  都不願意先把真正想問的話說出來。

  最後,還是沈硯青開口。

  「不要再查十九號。」

  又是這句話。

  沈聽瀾把草稿紙放回書包。

  「理由。」

  「你們看到的資料不完整。」

  「所以才查。」

  「查到一個名字,不代表你們會知道真相。」

  「至少比什麼都不說好。」

  沈硯青看著他。

  「沈聽瀾。」

  聲音不高。

  卻帶著明顯的警告。

  沈聽瀾沒有避開。

  「臨時通行徽是你借的。」

  客廳里忽然更安靜了。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裡掃進來,又很快離開。

  沈硯青的手指慢慢收緊。

  「誰告訴你的?」

  「登記表。」

  「梁秋給你們看的?」

  「林梔夏看過。」

  沈硯青閉了閉眼。

  像在壓住什麼。

  「她不該把這些東西給學生。」

  「她沒給。」沈聽瀾說,「只允許現場看。」

  「沒有區別。」

  「有。」

  沈硯青看向他。

  沈聽瀾語氣仍然很平。

  「林梔夏沒有帶走原件,沒有公開,也沒有把舊燈塔放進市展作品。」

  沈硯青停了一下。

  「她進終評了?」

  沈聽瀾的眼神輕輕變了。

  「你知道?」

  「學校官網有名單。」

  「你看了?」

  「路過。」

  沈聽瀾沒有拆穿。

  學校官網的攝影展通知藏在校園文化欄目第三頁。

  正常路過,很難路到那裡。

  沈硯青拿起桌上的資料,翻了一頁。

  「第三張最好。」

  沈聽瀾沒有說話。

  這個評價,他聽過。

  在校史館閉館前,沈硯青也這樣說過。

  展櫃玻璃里,過去和現在重疊在一起。

  照片的主體不是某件舊物。

  是它們重疊的那一瞬間。

  沈硯青低頭看著資料。

  「她比林晚晴穩。」

  沈聽瀾說:「她不是林晚晴。」

  沈硯青翻頁的手停住。

  沈聽瀾把書包拉鏈拉好。

  「她有自己的作品。」

  說完,他轉身往房間走。

  走出兩步,身後傳來沈硯青的聲音。

  「明天還有競賽集訓?」

  「早上有。」

  「放學呢?」

  「班級活動。」

  沈硯青抬頭:「你什麼時候參加班級活動了?」

  沈聽瀾停了一下。

  「還沒參加。」

  「那是什麼?」

  「運動會報名。」

  沈硯青顯然知道自己兒子從小到大對集體活動的參與程度。

  能交表絕不講話。

  能坐著絕不站著。

  能做計分員,就不會走上跑道。

  「你報名?」

  「不確定。」

  沈聽瀾說完,推開房門。

  第二天早上,他就確定了。

  而且確定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高二一班的黑板正中央,用紅粉筆寫著六個大字。

  秋季運動會報名。

  下面還畫了三個巨大的感嘆號。

  周越白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報名表,胸前別著體育委員的牌子,表情嚴肅得像掌握了全班命運。

  「各位同學。」

  他說。

  「經過昨天一天的報名,我們班目前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

  許知意趴在桌上,頭也沒抬。

  「一個都沒報滿?」

  周越白沉默兩秒。

  「許知意,你可以尊重一下體育委員的發言節奏。」

  「我猜錯了嗎?」

  「……沒有。」

  教室里笑成一片。

  林梔夏剛放下書包,抬頭看了一眼黑板。

  男子一百米,滿。

  男子四百米,滿。

  男子八百米,滿。

  女子一百米,差一人。

  女子八百米,差兩人。

  男子三千米,空。

  趣味接力,空。

  兩人三足混合接力,空。

  班級方陣,人數嚴重不足。

  林梔夏認真看完,轉頭問許知意:「這個報名情況,確實很矚目。」

  「突出一個各有各的困難。」

  周越白在講台上痛心疾首。

  「跑一百米的時候,大家都說自己耐力好,應該跑長跑。跑長跑的時候,大家又說自己爆發力強,應該跑短跑。」

  「到了兩人三足,所有人都說自己適合單獨行動。」

  許知意舉手:「說明我們班獨立人格發展良好。」

  周越白:「你先把手放下。」

  他低頭看報名表。

  「尤其是女子八百米。」

  許知意立刻坐直。

  「你看我幹什麼?」

  「我沒看你。」

  「你的眼神已經在我身上跑了兩圈。」

  「你上次體測八百米及格了。」

  「我上次體測結束以後,在操場旁邊重新思考了人生。」

  林梔夏在旁邊補充:「她還寫過一封給跑道的絕交信。」

  周越白:「你為什麼什麼都記?」

  「文科生的基本素養。」

  許知意立刻抱住林梔夏的胳膊。

  「夏夏,你不能出賣我。」

  「我沒有。」林梔夏安慰她,「我只是在提供歷史資料。」

  「更像出賣了。」

  兩個人正說著,周越白已經把目標轉移到林梔夏身上。

  「林同學。」

  「到。」

  「你有沒有什麼體育特長?」

  林梔夏認真想了想。

  「會在上課鈴響前從小賣部跑回教室。」

  「正式一點。」

  「走路不容易摔。」

  「再正式一點。」

  林梔夏沉默。

  「沒有了。」

  教室里又笑起來。

  周越白低頭翻表。

  「那你至少要參加一個集體項目。」

  「為什麼?」

  「學校要求每班每人至少參與一項,可以是比賽、方陣或者後勤。」

  林梔夏眼睛一亮。

  「我可以負責攝影記錄。」

  周越白:「攝影不計運動會班級參與分。」

  「攝影怎麼不算運動?」林梔夏據理力爭,「我要背著相機在操場上跑來跑去。」

  「那叫工作。」

  「工作也消耗體力。」

  「林攝影師。」周越白很有原則,「你已經進市展終評了,請給普通體育委員留一點工作空間。」

  許知意點頭:「他說得有道理。」

  林梔夏看她:「你站哪邊?」

  「我站不用跑八百米的那邊。」

  非常現實。

  林梔夏又看向黑板。

  女子一百米她沒有把握。

  八百米不符合她「問題不大,我還能活」的基本人生原則。

  方陣要練很久。

  剩下的只有趣味接力和兩人三足。

  「趣味接力是什麼?」

  她問。

  周越白眼睛一亮,立刻介紹:「四個人一組,跳繩、運球、繞杆、接力跑。」

  林梔夏果斷搖頭。

  「我和球類之間一直保持禮貌距離。」

  「那兩人三足。」

  林梔夏看了一眼項目名稱。

  「這個看起來比較安全。」

  許知意幽幽道:「一般說出這句話的人,後面都會摔。」

  「你不要提前詛咒隊友。」

  「我沒說我要和你一組。」

  林梔夏轉頭。

  許知意眼神真誠。

  「我準備報名後勤。」

  「你不是說每個人都要參加?」

  「發水也算。」

  林梔夏:「……」

  友誼在體育項目面前,確實比較脆弱。

  周越白拿著筆問:「林梔夏,兩人三足,報不報?」

  她猶豫兩秒。

  「報。」

  「好!」

  周越白下筆飛快。

  林梔夏看見他在表格第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欄卻空著。

  「搭檔呢?」

  「待定。」

  「班裡沒有其他人報名?」

  周越白咳了一聲。

  「這個項目要求一男一女。」

  林梔夏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周越白抬起頭,目光緩緩移向她旁邊那個暫時空著的座位。

  沈聽瀾還在競賽樓。

  桌上只放著一本早讀前留下的英語書。

  林梔夏立刻把報名表按住。

  「不行。」

  周越白:「為什麼?」

  「本人不在場,不能違背個人意願進行重大體育決策。」

  「這算重大決策?」

  「可能涉及人身安全。」

  周越白看了一眼沈聽瀾的座位。

  「老沈平衡能力應該不錯。」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數學穩定。」

  「數學穩定和走路穩定有什麼直接關係?」

  周越白認真思考。

  「都是穩定。」

  林梔夏:「……」

  這邏輯被陳建明聽見,大概能當場把體育委員送去補數學。

  她把報名表往自己這邊拉。

  「先空著。等他回來自己選。」

  周越白正要爭取,教室前門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選什麼?」

  陳建明拿著保溫杯走進來。

  全班瞬間安靜。

  周越白像看見了救星。

  「老師,運動會兩人三足缺一個男生。」

  陳建明把保溫杯放到講台上。

  「缺誰?」

  「林梔夏的搭檔。」

  陳建明掃了一眼座位。

  「沈聽瀾呢?」

  「競賽集訓。」

  「什麼時候回來?」

  「第一節課。」

  周越白試探著問:「老師,同桌組隊,可以嗎?」

  林梔夏立刻舉手。

  「老師,我申請尊重沈聽瀾同學的自主報名權。」

  陳建明看了她一眼。

  「你參加了嗎?」

  「參加了。」

  「他參加過其他項目嗎?」

  周越白立刻翻表。

  「沒有。」

  「方陣呢?」

  「也沒有。」

  陳建明點頭。

  「那就他。」

  林梔夏愣住。

  「老師。」

  「有問題?」

  「他可能不願意。」

  陳建明語氣平靜:「競賽集訓不等於免除班級活動。」

  「可是——」

  「先報。本人回來後有更合適的項目,可以更換。」

  這句話看似留有餘地。

  但林梔夏十分了解運動會報名的生存規律。

  一旦名字被寫上去,就很難完整地走下來。

  周越白已經眼疾手快地寫下三個字。

  沈聽瀾。

  兩個名字並排出現在報名表上。

  林梔夏。

  沈聽瀾。

  項目:兩人三足混合接力。

  周越白滿意地舉起報名表。

  「第一組,成立。」

  許知意緩緩轉過頭。

  她看看報名表,又看看林梔夏,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林梔夏警覺:「你在想什麼?」

  許知意立刻低頭。

  「沒有。」

  「你的表情不像沒有。」

  「我只是在為班級榮譽感動。」

  「你最好是。」

  第一節課結束,沈聽瀾從競賽樓回來。

  他剛走進教室,就發現氣氛不太對。

  周越白坐得過分端正。

  許知意表情過分平靜。

  林梔夏低頭寫題,筆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仿佛只要寫得夠認真,就能和黑板上的運動會報名完全劃清界限。

  沈聽瀾放下資料。

  「怎麼了?」

  沒人回答。

  他抬頭看黑板。

  視線很快落到右下角。

  兩人三足:

  林梔夏、沈聽瀾。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沈聽瀾問:「誰報的?」

  周越白立刻指向講台。

  「陳老師。」

  陳建明不在。

  但不影響他承擔全部責任。

  沈聽瀾看向林梔夏。

  她立刻放下筆,舉起雙手。

  「我只同意了我自己的名字。」

  「嗯。」

  「你的名字屬於流程性意外。」

  「嗯。」

  「我進行過抗議。」

  「嗯。」

  林梔夏被他這連續三個「嗯」弄得有點沒底。

  「你沒有其他想說的?」

  「什麼時候練?」

  她愣住。

  「你不退出?」

  「名單交了?」

  周越白立刻回答:「中午交。」

  沈聽瀾看了看時間。

  「那還有兩節課。」

  周越白剛升起來的希望立刻有點搖晃。

  「老沈,你不會真要換項目吧?」

  「有什麼可以換?」

  「男子三千米。」

  沈聽瀾:「不換。」

  周越白瞬間放心。

  「我就知道你會為班級榮譽作出正確選擇。」

  沈聽瀾看他:「三千米不合理。」

  「……」

  原來班級榮譽只是一場誤會。

  林梔夏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你真的願意?」

  沈聽瀾翻開課本。

  「集體項目,時間短。」

  「就因為這個?」

  「還有什麼?」

  「沒有。」

  林梔夏坐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這個答案非常符合沈聽瀾,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許知意在前排小聲問周越白:「你信嗎?」

  周越白同樣小聲:「不完全信。」

  「我也不信。」

  林梔夏把筆往桌上一放。

  「前面兩位,討論聲音可以再小一點。」

  許知意立刻轉回去。

  「我們在討論運動會策略。」

  「最好是。」

  中午十二點四十,操場。

  太陽不算很烈,風卻很大。

  主席台旁邊已經有幾個班在練方陣,廣播站反覆播放運動會注意事項。

  周越白拿著秒表,脖子上掛著哨子,第一次顯得非常像一個專業體育委員。

  許知意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兩根紅色綁帶。

  「為什麼我也來了?」

  她問。

  周越白說:「需要示範。」

  「你之前沒說要示範。」

  「現在說了。」

  「你這是臨時增加工作內容。」

  「班級需要你。」

  許知意盯著他。

  「周越白。」

  「到。」

  「比賽開始前,你最好保證自己四肢健全。」

  周越白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另一邊,林梔夏低頭看著自己和沈聽瀾的鞋。

  兩個人並肩站著。

  距離近得她一低頭,就能看見他校服褲邊被風吹動的弧度。

  沈聽瀾穿的是一雙很普通的白色運動鞋。

  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和他本人一樣。

  再看自己的鞋帶。

  左邊長,右邊短。

  蝴蝶結歪了一點。

  林梔夏忽然覺得,在比賽開始之前,她已經輸了一部分卷面分。

  沈聽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鞋帶。」

  「我知道。」

  「會松。」

  「它只是長得比較自由。」

  沈聽瀾蹲下。

  林梔夏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

  「你幹什麼?」

  「重新系。」

  「我自己來。」

  她也蹲下。

  兩個人同時伸手,額頭差點撞到一起。

  林梔夏趕緊往旁邊躲。

  結果忘了兩人站得太近,肩膀又撞了一下。

  沈聽瀾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別動。」

  林梔夏僵住。

  他低頭,把她鬆開的鞋帶重新系好。

  動作很快。

  沒有多餘停頓。

  像平時替她擰開一瓶汽水,或者把滑下去的文件袋接住。

  可操場太亮了。

  亮到林梔夏覺得所有人都能看見自己耳朵正在變紅。

  不遠處,許知意已經把臉轉向天空。

  周越白低頭研究秒表。

  兩個人裝得都很不熟練。

  沈聽瀾站起來。

  「好了。」

  林梔夏低頭看鞋帶。

  兩邊一樣長。

  結也很穩。

  她小聲說:「沈同學,你現在的服務範圍是不是越來越廣了?」

  「安全檢查。」

  「你對安全檢查的定義很靈活。」

  「有效就行。」

  又是這句話。

  林梔夏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接,周越白已經吹響哨子。

  尖銳的一聲,嚇得許知意差點把綁帶扔出去。

  「周越白!」

  「集合信號。」周越白努力維持專業,「請尊重體育委員。」

  許知意舉起綁帶:「你過來。」

  「示範優先。」

  兩人三足的規則很簡單。

  兩名隊員並肩站立,將相鄰的兩條腿綁在一起,跑完五十米,再把接力棒交給下一組。

  聽起來很簡單。

  至少林梔夏在真正綁上之前,是這樣認為的。

  紅色綁帶繞過她的右腳踝和沈聽瀾的左腳踝。

  周越白打了一個結。

  林梔夏低頭看了看。

  「是不是太緊?」

  沈聽瀾說:「不緊。」

  「我問的是我自己。」

  「你腳踝還能動。」

  「你怎麼知道?」

  「看得見。」

  林梔夏忽然想起之前在校史館,他也是這樣知道她手冷。

  看得見。

  這個人不愛說很多。

  可好像一直在看。

  周越白打好結,站起來。

  「你們先走兩步。」

  林梔夏點頭。

  「一、二——」

  她邁出右腳。

  沈聽瀾同時邁出左腳。

  被綁在一起的兩條腿瞬間往兩個方向用力。

  下一秒,兩個人都晃了一下。

  林梔夏下意識抓住沈聽瀾的袖子。

  沈聽瀾則扶住她的肩。

  兩個人勉強站穩。

  周越白在旁邊評價:「配合很有想法。」

  許知意:「主要體現在各走各的。」

  林梔夏不服。

  「這是第一次。」

  沈聽瀾低頭看綁帶。

  「外側腳先。」

  「為什麼?」

  「中間這條腿不好同時發力。」

  林梔夏想了想。

  「那先邁左腳。」

  「你的左腳?」

  「對。」

  「可以。」

  兩個人重新站好。

  林梔夏開始數。

  「一。」

  外側腳同時邁出。

  「二。」

  綁在一起的腿往前。

  這次走了三步。

  第四步,沈聽瀾的步子明顯比她大。

  綁帶被帶得一緊。

  林梔夏整個人被迫往前沖了一下。

  她來不及反應,肩膀已經撞到他身上。

  沈聽瀾一隻手扶住她。

  另一隻手擋在她前面。

  林梔夏站穩以後,先看了看四周。

  很好。

  沒有摔。

  女主角尊嚴暫時保住。

  她抬頭控訴:「你走太快了。」

  「你數得太慢。」

  「正常人的一和二之間需要間隔。」

  「你的間隔不固定。」

  「我這是自然節奏。」

  「比賽要統一。」

  林梔夏眯起眼睛。

  「沈同學,你是不是想讓我跟著你的節奏?」

  「效率更高。」

  「憑什麼?」

  「我步幅穩定。」

  「我節奏也穩定。」

  「剛才第三步快了。」

  「那是因為你第四步已經出去了。」

  兩個人站在原地進行了一場非常嚴謹的責任劃分。

  周越白聽了半天,小聲問許知意:「他們知道這是體育項目嗎?」

  許知意點頭:「但他們習慣寫過程。」

  「那誰對?」

  「都挺有道理。」

  「所以呢?」

  「所以都不讓。」

  周越白感覺自己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聽懂。

  沈聽瀾看了林梔夏兩秒。

  「你來數。」

  林梔夏愣了一下。

  「什麼?」

  「按你的節奏。」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繼續進行民主協商。

  沒想到他忽然退了一步。

  「你確定?」

  「嗯。」

  「如果變慢了呢?」

  「先同步。」

  林梔夏看著他。

  風從操場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點亂。

  她忽然覺得,沈聽瀾說的好像不只是比賽。

  先同步。

  再往前。

  不是誰一定跟著誰。

  也不是誰的標準永遠正確。

  林梔夏彎起眼睛。

  「行。」

  「那你不許臨時加速。」

  「你也不許漏拍。」

  「我又不是音樂生。」

  「數一二也需要拍子。」

  「開始。」

  林梔夏把胳膊搭在他肩後。

  沈聽瀾也伸手扶住她的肩。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

  校服布料輕輕擦在一起。

  林梔夏忽然忘了自己剛才準備數什麼。

  沈聽瀾低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

  她咳了一聲。

  「系統短暫卡頓。」

  「可以重啟。」

  「你閉嘴。」

  不遠處,許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現在可以尖叫嗎?」

  周越白搖頭。

  「先計時。」

  「你竟然還能工作?」

  「我是體育委員。」

  他說得很有尊嚴。

  直到他看見沈聽瀾的手穩穩扶在林梔夏肩側,秒表差點按早了半秒。

  林梔夏重新看向前面。

  「一。」

  外側腳。

  「二。」

  中間。

  「一。」

  「二。」

  這一次,沈聽瀾的步子明顯縮短了。

  沒有再按他平時走路的速度。

  而是跟著她數出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

  兩個人先走。

  再慢慢加速。

  紅色綁帶隨著動作一下一下晃。

  跑到二十米時,林梔夏忽然發現,他們居然真的順了。

  不需要低頭看腳。

  也不需要每一步都重新確認。

  她數一。

  他就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她數二。

  兩條被綁在一起的腿同時落地。

  像一道原本看起來很麻煩的題,終於找到了共同的第一步。

  「五十米!」

  周越白按停秒表。

  「十三秒八!」

  許知意睜大眼睛。

  「這麼快?」

  林梔夏停下來,呼吸有一點亂,眼睛卻很亮。

  「多少?」

  「十三秒八。」周越白看了一眼記錄,「第一次完整跑就十三秒八。」

  林梔夏立刻轉頭看沈聽瀾。

  「聽見了嗎?」

  「聽見了。」

  「我的節奏。」

  「嗯。」

  「有效。」

  「嗯。」

  她眼睛更亮。

  「沈同學,你終於承認標準答案不只一種。」

  沈聽瀾說:「配合是題目條件。」

  林梔夏:「……」

  很好。

  一點浪漫漏洞都不給。

  許知意抱著胳膊評價:「這句話聽起來很理科,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有點……」

  她停住。

  周越白問:「有點什麼?」

  許知意看了一眼綁在一起的兩個人。

  「有點超綱。」

  周越白很認真地點頭。

  「我也覺得。」

  林梔夏立刻說:「你們兩個再說,換你們示範。」

  許知意轉身就走。

  「我去拿水。」

  周越白拉住她。

  「班級榮譽。」

  「放手。」

  「示範一次。」

  「周越白,我警告你——」

  十分鐘後,許知意和周越白的第一次練習以兩個人同時沖向不同方向結束。

  周越白差點跪下。

  許知意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

  林梔夏站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

  「知意,你剛才的獨立人格確實發展得很好。」

  許知意站穩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解綁帶。

  「我和體育委員不適合共同生活。」

  周越白揉著膝蓋。

  「我們只是共同比賽。」

  「比賽也不行。」

  「那怎麼辦?」

  許知意指向旁邊另一個男生。

  「你換他。」

  對方立刻後退。

  「不,我獨立人格也很好。」

  操場邊笑成一片。

  周越白悲傷地接受了隊伍內部還需要繼續調整的現實。

  下午放學後,四個人又練了一次。

  第二次比中午更順。

  林梔夏已經不需要一直數出聲。

  只在起步時說一句。

  「一,二。」

  後面沈聽瀾就能跟上。

  準確來說,不是跟上。

  是他們同時往前。

  最後一次跑完,周越白低頭看秒表。

  「十二秒九。」

  林梔夏立刻彎起眼睛。

  「比中午快了快一秒。」

  「不錯。」周越白說,「按這個速度,我們班這一組很有希望。」

  許知意坐在旁邊喝水。

  「主要是搭檔選得好。」

  周越白看她:「那我們呢?」

  「你還沒找到。」

  「……」

  林梔夏正想笑,腳踝處的綁帶忽然被風吹得翻了一下。

  她低頭去解。

  可能是跑動時拉緊了,結比中午難解。

  她拉了兩下,沒拉開。

  沈聽瀾蹲下來。

  「我來。」

  「又是安全檢查?」

  「嗯。」

  林梔夏低頭看他。

  夕陽落在操場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他手指修長,解結的動作也很穩。

  紅色綁帶一點點鬆開。

  林梔夏忽然發現,自己右手還抓著他的校服袖口。

  從剛才跑到終點以後,就一直沒松。

  她愣了一下,趕緊放開。

  沈聽瀾卻抬起眼。

  「怎麼了?」

  「沒什麼。」

  林梔夏把手背到身後。

  「訓練結束,合作關係暫時解除。」

  沈聽瀾站起來,把解下來的綁帶遞給周越白。

  「比賽還沒結束。」

  「那是下周。」

  「嗯。」

  「現在不用綁著了。」

  「我知道。」

  「那你看我幹什麼?」

  沈聽瀾的視線落在她藏到身後的手上。

  林梔夏忽然有一點心虛。

  「沈同學。」

  「嗯。」

  「你是不是想說我剛才抓你袖子影響跑步動作?」

  「沒有。」

  「那是什麼?」

  沈聽瀾停了一下。

  操場另一頭,廣播站正在試放運動會進行曲。

  音樂聲被風吹得很遠。

  許知意和周越白在旁邊收器材,明明動作都很忙,耳朵卻明顯朝著這邊。

  沈聽瀾看著林梔夏。

  「比賽的時候,也這樣。」

  她沒反應過來。

  「哪樣?」

  「抓著。」

  林梔夏耳朵一下熱了。

  「為什麼?」

  沈聽瀾語氣很平。

  像只是在提醒比賽規則。

  「容易保持平衡。」

  「哦。」

  林梔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技術需要。」

  「嗯。」

  「沒有其他意思。」

  沈聽瀾看了她兩秒。

  「你想有什麼意思?」

  林梔夏:「……」

  這個人最近是不是偷偷學習了怎麼反問?

  她立刻轉身。

  「周越白,綁帶收好。」

  周越白抱著綁帶,一臉無辜。

  「已經收好了。」

  「那再收一遍。」

  「為什麼?」

  「加強體育委員責任感。」

  說完,林梔夏背著書包快步往教學樓走。

  走出幾米,她又回頭。

  沈聽瀾還站在原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梔夏沖他抬了抬下巴。

  「比賽那天,你別走太快。」

  沈聽瀾看著她。

  「你別鬆手。」

  四個字被風送過來。

  很輕。

  卻比運動會廣播清楚得多。

  林梔夏站在夕陽里,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她本來想說,誰會松。

  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很小的:

  「知道了。」

  身後,許知意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周越白的胳膊。

  周越白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

  許知意壓低聲音。

  「維持平衡。」

  「我們綁帶都解了。」

  「閉嘴。」

  「哦。」

  那天晚上,班級群里多了一張練習照片。

  周越白髮的。

  照片裡,夕陽落在跑道上。

  林梔夏和沈聽瀾並肩往前,腳踝上綁著一根很亮的紅色綁帶。

  她抬著頭,正在數拍子。

  沈聽瀾微微側臉,看著的卻不是終點。

  班級群安靜三秒。

  隨後消息刷了二十多條。

  【這組看起來很穩啊。】

  【體育委員終於幹了件靠譜的事。】

  【等一下,沈聽瀾為什麼在看林梔夏?】

  【他可能在觀察隊友節奏。】

  【觀察需要看臉嗎?】

  林梔夏看見最後一條,立刻按滅手機。

  三秒後,她又打開。

  把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文件名原本是一串數字。

  她想了想,改成:

  運動會練習一。

  又覺得太普通。

  重新改:

  技術需要。

  改完以後,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在後面偷偷加了一個括號。

  (不許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