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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還不到時候

  攝影展覆審當天,林梔夏起得比鬧鐘早了十分鐘。

  她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裡才剛透進一點灰白的光。

  床頭的手機安安靜靜。

  沒有新帖子。

  沒有管理員消息。

  也沒有誰在凌晨繼續替她安排人生。

  林梔夏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先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還沒響的鬧鐘。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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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剛經歷過一場颱風。

  「今天的第一場勝利,是沒被鈴聲嚇醒。」

  洗漱完,她把昨晚檢查過三遍的材料重新擺到書桌上。

  原片備份。

  列印照片。

  創作說明。

  拍攝時間記錄。

  學生會初審表。

  還有一隻小小的U盤。

  每一樣都在透明文件袋裡。

  文件袋最上面,壓著沈聽瀾昨天寫給她的四個詞。

  成績。

  作品。

  協作。

  隱私。

  林梔夏看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抽出來,夾進手帳本。

  今天不需要再回應帖子。

  今天只看作品。

  她背著書包走出房間時,外婆已經把早飯放到桌上。

  小米粥,煎雞蛋,還有一碟切得很細的蘿蔔乾。

  「今天覆審?」外婆問。

  「嗯,下午。」

  「東西帶齊了?」

  「齊了。」

  外婆看了她一眼:「你小時候春遊,也說齊了。走到樓下才發現水壺沒帶。」

  林梔夏拉開書包,開始現場證明。

  「文件袋,帶了。U盤,帶了。手帳本,帶了。筆袋,帶了。飯卡——」

  她動作停住。

  外婆指了指餐桌另一頭。

  淺綠色飯卡安靜地躺在那裡。

  林梔夏沉默兩秒,把飯卡收進書包。

  「外婆。」

  「嗯?」

  「有時候檢查不出問題,不是因為沒有問題。」

  「是因為問題還沒開口。」

  外婆笑了。

  「快吃。」

  林梔夏坐下來,喝了兩口粥。

  外婆沒有問論壇的事。

  昨晚她已經把經過說了一遍,也說學校會處理。

  外婆只在她要回房間時,輕輕說了一句:

  「不想給人看的東西,收好。願意給人看的,也不用因為壞人伸過一次手,就再也不拿出來。」

  林梔夏當時沒說話。

  現在,她低頭咬了一口煎雞蛋,忽然覺得外婆和沈聽瀾雖然說話方式完全不一樣,意思卻總能在某個地方碰上。

  一個給她裝好回家的燈。

  一個替她畫清伸手之前的線。

  而她要做的,是帶著這些東西,自己走進去。

  到教室時,許知意已經來了。

  她看見林梔夏,第一時間從座位上站起來。

  「材料呢?」

  林梔夏把透明文件袋舉高。

  「在。」

  「U盤?」

  「在。」

  「飯卡?」

  「這個問題為什麼也在你的覆審清單里?」

  「怕你中午緊張到沒飯吃。」

  林梔夏把飯卡抽出來晃了一下。

  「外婆已完成首輪質檢。」

  許知意滿意地點頭。

  「那我負責二輪。」

  周越白正好從後門進來,手裡拎著三袋早餐。

  「什麼二輪?」

  「檢查梔夏覆審材料。」

  「那我負責什麼?」

  許知意看了看他。

  「負責別碰。」

  周越白:「……」

  他把一袋豆漿放到沈聽瀾桌上,又把自己的早餐塞進抽屜。

  「你們對體育委員的信任呢?」

  林梔夏認真回答:「主要用在需要跑腿的時候。」

  「太現實了。」

  「謝謝誇獎。」

  沈聽瀾從後門進來,剛坐下,林梔夏就把文件袋放到兩張桌子中間。

  「請最終審核。」

  他沒有立刻翻材料。

  「你檢查過?」

  「三遍。」

  「許知意?」

  「兩遍。」

  「外婆?」

  「順手抓出一張離家出走的飯卡。」

  沈聽瀾點頭。

  「不用再查。」

  林梔夏愣了愣。

  「你不檢查?」

  「重複檢查會增加焦慮。」

  「那你昨天還讓我統一圖片編號。」

  「昨天是修改。」

  「今天呢?」

  「上場。」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動。

  她把文件袋抱回來。

  「行。」

  「那選手拒絕賽前過度訓練。」

  許知意在前排轉過頭:「選手中午吃什麼?」

  「食堂二樓。」

  「很好,心理狀態穩定。」

  周越白插話:「吃二樓為什麼能證明心理狀態?」

  許知意說:「還記得吃,就說明問題不大。」

  林梔夏點頭:「我還能活。」

  幾個人同時笑起來。

  早讀鈴響之前,陳建明進了一趟教室。

  他沒有拿教案,只把林梔夏叫到走廊。

  走廊上晨風有點涼。

  林梔夏站好:「老師。」

  陳建明把一張列印紙遞給她。

  「論壇帳號的註冊人已經確認,昨晚聯繫過家長。偷拍照片的來源還在查。」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沒有寫學生名字。

  只有學校對事情的簡要處理說明。

  原帖發布者承認未經核實發布攻擊性內容。

  帳號停用。

  要求書面道歉。

  關於私人手帳照片,將繼續核查原始發送人。

  「老師,我能知道發帖人是誰嗎?」

  「調查結束以後,學校會讓他當面向你道歉。」陳建明說,「現在不在班裡公開,是避免出現新的圍堵。」

  林梔夏點頭。

  「可以。」

  陳建明看了她兩秒。

  「不問為什麼?」

  「想問。」林梔夏很誠實,「但他為什麼發,不會改變他發過。先把該處理的處理完。」

  陳建明嗯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管理員說,照片是別人匿名發給他的。他拿到圖以後,沒有確認來源就用了。」

  「發送的人有線索嗎?」

  「帳號不是校內論壇帳號,信息中心在查。你們別自己翻同學手機,也別在班裡試探。」

  「知道。」

  陳建明把處理說明留給她。

  「下午覆審,別讓這件事影響你。」

  林梔夏彎了彎眼睛。

  「老師,我現在主線任務很清楚。」

  陳建明看她:「什麼主線?」

  「讓作品自己站住。」

  「那就去站。」

  他說完,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別遲到。」

  林梔夏:「……」

  很好。

  海城一中的老師,連鼓勵都不忘帶紀律要求。

  上午四節課,林梔夏比昨天專心。

  數學訂正講完,她主動上台寫了一道不同的方法。

  不是為了向誰證明沒有沈聽瀾她也會做題。

  只是因為她確實會。

  寫完最後一步,陳建明看了看黑板。

  「這次過程完整。」

  林梔夏放下粉筆。

  「昨天補過了。」

  「下次考試也記得完整。」

  「收到。」

  她走回座位時,前排有人小聲說:「她狀態也太穩了。」

  另一個人回:「不然怎麼考第二。」

  聲音不算刻意。

  林梔夏聽見了,沒有回頭。

  她坐下以後,沈聽瀾把自己的本子往旁邊讓了一點,給她留出放手臂的位置。

  「緊張嗎?」他問。

  「現在還好。」

  「下午呢?」

  「下午的事,下午的我負責。」

  沈聽瀾點頭。

  「合理。」

  林梔夏看他:「你不應該說『可以試試』嗎?」

  「你已經在做。」

  她怔了怔,低頭把紅筆收進筆袋。

  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中午,四個人真的去了食堂二樓。

  許知意替林梔夏守住最後一份糖醋排骨。

  周越白端著餐盤趕到時,只看見空空的窗口。

  「不是說友情第一嗎?」

  許知意把排骨放到林梔夏面前。

  「今天參賽選手優先。」

  「那我運動會的時候呢?」

  「看表現。」

  周越白坐下來,悲傷地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算是看明白了,成績和比賽都能改變菜葉的分配。」

  林梔夏把一塊排骨夾給他。

  「體育委員戰後補給過我,給你一塊。」

  周越白瞬間恢復笑容。

  「林同學大氣。」

  許知意看著他:「一塊排骨就收買了?」

  「你不懂,這是被年級第二認可的榮譽排骨。」

  林梔夏差點嗆到。

  沈聽瀾把湯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慢點。」

  許知意的視線立刻在那碗湯上停了兩秒。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低頭咬了一口排骨,嘴角壓都壓不住。

  林梔夏假裝沒看見。

  吃到一半,她手機震了一下。

  是宋嘉禾發來的覆審安排。

  下午四點十分,校史館二層小展廳。

  每人展示五分鐘,提問五分鐘。

  她排第三個。

  消息最下面還有一句:

  【梁秋老師也在評審組。】

  林梔夏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許知意立刻注意到。

  「怎麼了?」

  「梁老師也在。」

  「那個見過你媽媽的梁老師?」

  「嗯。」

  周越白小聲問:「她會不會問舊燈塔?」

  林梔夏看著手機。

  「可能。」

  沈聽瀾把湯碗放回她手邊。

  「按作品回答。」

  林梔夏抬眼。

  「如果她問照片以外的呢?」

  「你可以不答。」

  還是昨天那句話。

  不是誰問,她都必須把全部過去交出去。

  林梔夏點了點頭。

  「知道。」

  她夾起一塊糖醋排骨。

  「先吃。」

  周越白感嘆:「林同學現在真的很會把複雜問題按回高中生日程表。」

  林梔夏看了沈聽瀾一眼。

  「系統提示長期訓練成果。」

  沈聽瀾沒有反駁。

  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前十分鐘,林梔夏已經開始看鐘。

  看第一眼時,沈聽瀾沒說話。

  看第三眼時,他把自己的手錶摘下來,放到兩張桌子中間。

  林梔夏壓低聲音:「幹什麼?」

  「方便你看。」

  「我有鍾。」

  「你每次抬頭,會漏一句。」

  林梔夏:「……」

  她低頭看著那隻黑色錶盤。

  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走。

  很安靜。

  也很穩。

  像坐在她旁邊的人。

  放學鈴一響,她把文件袋和手帳本放進書包。

  許知意比她還快地站起來。

  「走。」

  「你也去?」

  「我陪到門口。」

  周越白舉手:「體育委員申請加入。」

  林梔夏看向沈聽瀾。

  他已經拿起競賽題冊。

  「你不是有訓練?」

  「五點開始。」

  「覆審可能到五點。」

  「我先送你過去。」

  「那你的訓練——」

  「校史館到實驗樓,三分鐘。」

  林梔夏閉嘴了。

  對沈聽瀾來說,路程顯然已經計算完畢。

  四個人一起走到校史館。

  門口已經擺上攝影展的立牌。

  白色底板上印著入圍作品名。

  《藏在光里的門:海一舊影》排在第三。

  林梔夏站在立牌前,看了兩秒。

  昨天的匿名帖子沒有讓它消失。

  那些難聽的話也沒有把她的名字擠下去。

  她抬起手機,拍了一張。

  許知意問:「發朋友圈?」

  「留檔。」

  「標題想好了嗎?」

  林梔夏認真道:「本人主線任務打卡處。」

  周越白點頭:「很有學術尊嚴。」

  沈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八分鐘。」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我進去了。」

  許知意往她手裡塞了一顆草莓軟糖。

  「戰前補給。」

  周越白摸了摸口袋。

  「我今天沒有糖。」

  「你負責精神支持。」林梔夏說。

  「那我祝你把評委講到集體鼓掌。」

  「這個目標太高了。」

  「那至少別讓他們睡著。」

  林梔夏被他逗笑。

  最後一點緊張也跟著鬆開。

  她轉身前,沈聽瀾把一支紅筆遞過來。

  就是他平時改題用的那支。

  「我有筆。」林梔夏說。

  「這支順。」

  「你怎麼知道我用著順?」

  「你借過很多次。」

  她握住那支筆。

  筆桿上還有一點熟悉的溫度。

  「借我?」

  「嗯。」

  「萬一我緊張,弄丟了呢?」

  沈聽瀾看著她。

  「你不會。」

  又是這句話。

  因為她答應過。

  因為他相信她。

  林梔夏彎起眼睛,把筆夾到文件袋邊緣。

  「等我回來。」

  沈聽瀾停了一下。

  「好。」

  小展廳里燈光明亮。

  牆上已經掛起一部分作品。

  第一位同學正在講操場邊的老榕樹。

  林梔夏坐到等候區,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

  評審桌後坐著三個人。

  唐老師。

  梁秋。

  還有一位她不認識的校外攝影老師。

  梁秋也看見了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輕地點了點頭。

  沒有提昨天的談話。

  也沒有給她任何特殊暗示。

  林梔夏反而放鬆下來。

  今天,她們一個是評審。

  一個是參展學生。

  先看作品。

  前兩位同學展示結束後,宋嘉禾在門邊叫她的名字。

  「第三位,高二一班林梔夏。」

  林梔夏站起來。

  文件袋邊緣的紅筆輕輕碰到塑料,發出很小的一聲。

  她走到展板前,把三張照片依次放好。

  第一張,舊門與光。

  第二張,樓梯扶手上被時光磨亮的痕跡。

  第三張,展櫃裡外疊在一起的人影。

  照片都很安靜。

  卻不是沒有人。

  門外有人經過留下的影子。

  樓梯上有一屆又一屆學生扶過的光。

  玻璃里有今天的校服,也有很多年前的校徽。

  林梔夏站在它們旁邊,忽然不需要背昨晚準備好的句子。

  「我剛轉來海城一中時,最先記住的不是教學樓名字,也不是校史。」

  她開口。

  「是自己總走錯的那扇側門。」

  唐老師抬起頭。

  校外攝影老師也笑了一下。

  林梔夏繼續說:「後來我發現,對新同學來說是陌生入口的地方,對很多畢業生來說,可能是閉著眼睛都能走回來的路。」

  她指向第一張照片。

  「我原本只是想拍門。真正整理照片時,我才發現,門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從這裡走過,又把什麼留在這裡。」

  她沒有提林晚晴。

  也沒有提那枚臨時通行徽。

  可她想起媽媽拍過的冠軍冬瓜,外婆陽台上的蘿蔔乾,還有一隻被藏進紙巾里的青菜。

  普通日子不會因為沒有寫進校史,就不值得被留下。

  「所以我把這組照片取名《藏在光里的門》。」

  林梔夏看向第三張。

  「有些記憶不會自己開口。但只要今天的人還願意停下來認真看,它就沒有完全消失。」

  五分鐘結束時,宋嘉禾輕輕提醒了一聲。

  林梔夏正好說完最後一句。

  沒有超時。

  也沒有忘詞。

  唐老師先翻了翻她的創作說明。

  「你的文字比初稿更穩了。」

  林梔夏彎起眼睛:「有人幫我刪掉了多餘的部分。」

  唐老師問:「誰?」

  「同桌。」

  評審桌邊響起一點很輕的笑。

  林梔夏又補充:「我也幫他改了競賽說明。等價交換。」

  梁秋眼裡浮出一點笑意。

  唐老師點頭:「同學之間互相修改很正常。最後決定留下什麼,還是作者自己。」

  「對。」

  第一個問題很簡單。

  為什麼三張照片裡都沒有完整正臉?

  林梔夏回答,因為她想讓看照片的人先認出地方,再想起自己。

  第二個問題來自校外攝影老師。

  「你的構圖很乾淨,但也很克制。初審記錄里提到,你最開始還關注過舊燈塔,為什麼最終沒有加入它的現狀照片?」

  問題落下來時,小展廳里安靜了一瞬。

  林梔夏看見梁秋也抬起了眼。

  她沒有躲開。

  「因為我沒有去。」

  攝影老師問:「是拍攝條件不允許?」

  「有這個原因。舊燈塔附近不是學生可以隨意進入的開放區域。」

  「如果有人陪同呢?」

  林梔夏停了一下。

  她想起第三十七級石階。

  想起媽媽那晚說「我很快回來」。

  也想起自己站在校史館門口時,外面有人替她看著一瓶已經不冰的薄荷汽水。

  「我還是不會把它放進這次作品。」

  「為什麼?」

  林梔夏握住紅筆。

  「因為我現在還分不清,我想拍它,是為了這組照片完整,還是因為我太想找到一個答案。」

  她的聲音不大。

  每個字卻很清楚。

  「如果是後者,我拍出來的可能不是舊燈塔,只是我自己的著急。」

  攝影老師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梔夏繼續說:「有些地方不是不能抵達。」

  她頓了頓。

  「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展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唐老師低頭在表格上寫了什麼。

  梁秋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又很輕的情緒。

  像是在那一刻終於確認,面前的人確實像林晚晴。

  卻不是另一個林晚晴。

  她會往前走。

  也知道什麼時候停下。

  第三個問題由梁秋提出。

  「如果觀眾完全不知道你的家庭經歷,這組照片還能成立嗎?」

  這個問題比前兩個都直接。

  林梔夏卻沒有慌。

  「應該能。」

  「為什麼是應該?」

  「因為是不是成立,要由觀眾看完以後決定,不是我說了算。」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

  「我的經歷讓我開始注意這些地方,但不能替照片完成表達。如果一組作品必須先講完作者有多難過,觀眾才願意看,那是照片還沒站穩。」

  梁秋問:「那你覺得它現在站穩了嗎?」

  林梔夏彎了彎眼睛。

  「我今天就是來聽這個答案的。」

  校外攝影老師笑了。

  唐老師也抬起頭,眼神里有明顯的認可。

  梁秋沒有笑得很明顯。

  她只點了點頭。

  「我的問題結束了。」

  十分鐘很快過去。

  林梔夏把照片和文件收回透明袋。

  走回等候區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那支紅筆被握得有點熱。

  可她沒有說錯想說的話。

  也沒有交出不願意交出的部分。

  她坐下來,輕輕吐出一口氣。

  後面的三位同學繼續展示。

  她認真聽完了每一個人的作品。

  有人拍食堂窗口。

  有人拍雨後的操場。

  還有人拍每天最早打開的教室燈。

  都是很普通的地方。

  可當它們被認真擺到牆上,普通也會發光。

  全部覆審結束後,評審組讓六名同學到門外等候。

  許知意一看見林梔夏出來,立刻迎上來。

  「怎麼樣?」

  「講完了。」

  「他們問舊燈塔了嗎?」

  「問了。」

  「你怎麼答的?」

  林梔夏把那句話複述了一遍。

  許知意聽完,眼睛慢慢亮起來。

  「梔夏。」

  「嗯?」

  「你剛才很像那種真的會得獎的人。」

  「那我平時像什麼?」

  「像得獎以後先問有沒有獎品的人。」

  林梔夏:「……」

  周越白在旁邊點頭:「很準確。」

  林梔夏看向沈聽瀾。

  「你呢?」

  他站在長椅旁,競賽題冊已經收進書包。

  「回答得對。」

  「你又沒在裡面。」

  「聽見了。」

  「隔音這麼差?」

  「門沒關嚴。」

  林梔夏想了想,忽然警覺:「那你們都聽見我說同桌幫我改了?」

  許知意立刻轉頭看牆上的攝影展海報。

  周越白開始研究地磚。

  沈聽瀾很平靜。

  「聽見了。」

  林梔夏耳朵一點點熱起來。

  「我只是陳述事實。」

  「嗯。」

  「而且我說了是等價交換。」

  「嗯。」

  「你能不能別總嗯?」

  「可以。」

  林梔夏被堵得沒話說。

  她把紅筆遞迴去。

  沈聽瀾卻沒有接。

  「先拿著。」

  「為什麼?」

  「結果還沒出。」

  「這支筆還有保佑功能?」

  「沒有。」

  「那我拿著幹什麼?」

  沈聽瀾看她一眼。

  「你緊張會轉筆。」

  林梔夏低頭。

  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無意識地把紅筆夾在指間轉。

  動作不快,卻沒停過。

  他連這個都記得。

  她忽然安靜下來。

  「那再借五分鐘。」

  「嗯。」

  五分鐘被拉得很長。

  長椅另一頭,其他入圍同學也在小聲討論。

  有人說自己的第二個問題沒答好。

  有人已經開始猜最後能留下幾組。

  宋嘉禾從門裡出來時,所有人同時站起身。

  她手裡拿著一張表。

  「覆審結果出來了。」

  走廊一下安靜。

  「本次六組作品,四組進入校內正式展出。其中兩組會由學校推薦參加市青少年影像展初選。」

  周越白小聲說:「怎麼比排名還緊張。」

  許知意瞪他:「別說話。」

  宋嘉禾先念正式展出名單。

  第一組。

  第二組。

  「第三組,《藏在光里的門:海一舊影》,高二一班,林梔夏。」

  許知意猛地抓住她的手臂。

  周越白已經無聲地握了一下拳。

  林梔夏站在原地,心裡那瓶從月考排名公布時就沒完全消失的汽水,又「嗤」地一聲打開了。

  她進了。

  不是因為帖子鬧得大,學校補償她。

  也不是因為梁秋認識她媽媽。

  是她把照片掛上去。

  站在三位評審面前。

  一問一答。

  讓作品自己站住了。

  宋嘉禾繼續念完第四組。

  然後她抬起頭。

  「市青少年影像展推薦作品——」

  林梔夏剛松下來的心又提起來。

  「《清晨五點四十分》。」

  旁邊一名高三學姐捂住嘴,眼睛一下紅了。

  「以及,《藏在光里的門:海一舊影》。」

  走廊里安靜半秒。

  許知意第一個抱住林梔夏。

  「梔夏!」

  林梔夏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等等,我文件袋——」

  沈聽瀾伸手,穩穩托住了差點掉下去的文件袋。

  周越白在旁邊壓著聲音歡呼:「我就說至少要讓評委鼓掌!」

  「他們沒鼓掌。」

  「結果比鼓掌有用!」

  林梔夏被許知意抱著,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她沒有維持住任何所謂女主角的穩定形象。

  嘴角也真的快到耳朵了。

  宋嘉禾走過來,把正式通知遞給她。

  「恭喜。」

  「謝謝學姐。」

  「市展只是推薦初選,不保證最終入圍。」

  「我知道。」

  「還要補一份電子版原片授權。」

  「今晚就交。」

  宋嘉禾笑了:「看起來不需要我提醒。」

  「飯卡會忘,這個不會。」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梁秋最後從小展廳里走出來。

  她停在林梔夏面前。

  許知意和周越白都安靜下來。

  林梔夏也站直。

  「梁老師。」

  梁秋把她那份創作說明遞迴來。

  紙頁右下角,多了一行很輕的評語。

  沒有寫攝影術語。

  只有一句:

  知道為什麼出發,也知道什麼時候停下。

  林梔夏看了很久。

  「謝謝老師。」

  梁秋看著她:「你媽媽當年如果也能停一次,很多事也許會不一樣。」

  走廊里的聲音輕輕遠了。

  林梔夏握著那張紙。

  她沒有替媽媽辯解。

  也沒有順著問下去。

  「可我不是她。」她說。

  梁秋怔了一下。

  林梔夏抬起眼,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會繼續知道她發生過什麼。但我也會先過好今天。」

  梁秋看了她很久。

  最後,輕輕點頭。

  「很好。」

  她轉身離開。

  背影走到樓梯口時,像終於放下了一點等了很多年的東西。

  許知意靠過來,小聲說:「你剛才好厲害。」

  林梔夏把評語夾回文件袋。

  「今天的文明額度和勇氣額度都超常發揮。」

  周越白問:「那晚上是不是該獎勵點什麼?」

  「薄荷汽水。」

  他說:「我就知道。」

  林梔夏看向沈聽瀾。

  「第一名同學,今天請客?」

  沈聽瀾問:「理由?」

  「你的同桌作品正式展出,還被推薦市展。」

  「可以。」

  「這麼痛快?」

  「昨天你請過。」

  「那瓶是月考宣戰汽水,不能算。」

  「今天算慶祝。」

  「行。」

  四個人往校史館一樓走。

  剛下到樓梯轉角,沈聽瀾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林梔夏正想問是不是競賽老師催他,自己的手機也亮了。

  是英語老師發來的消息。

  【你幫沈聽瀾改過那份競賽說明?剛才競賽組老師來辦公室,說他的新開頭寫得不錯,校內材料審核通過了。】

  林梔夏眼睛亮起來。

  她把屏幕舉到沈聽瀾面前。

  「看見沒有?」

  沈聽瀾掃了一眼。

  「看見了。」

  「表達進步,合法收入。」

  「嗯。」

  「我的知識服務效果是不是很穩定?」

  「穩定。」

  林梔夏滿意了。

  「那今天兩瓶汽水。」

  周越白立刻問:「見者有份嗎?」

  許知意說:「你做了什麼?」

  「我提供了精神支持。」

  「那你可以喝精神汽水。」

  「精神汽水是什麼?」

  「想像一下。」

  幾個人說著話走到一樓展廳。

  校史館快閉館了。

  工作人員正在調整正式展出的空展板。

  林梔夏的三張照片暫時靠在最裡面的牆邊,還沒有固定。

  她經過時,下意識停了一下。

  照片裡的舊門被展廳燈照亮。

  門縫裡那道光,比電腦屏幕上看起來更清楚。

  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照片前。

  他穿著深色外套,背影很直,手裡拿著一副細框眼鏡。

  他沒有看作品名。

  也沒有看創作說明。

  視線只停在第三張照片——那張映著舊校徽和今天學生身影的玻璃展柜上。

  林梔夏原本以為他是還沒離開的評審。

  直到身邊的沈聽瀾忽然停住。

  她轉頭。

  沈聽瀾臉上那點很淺的笑意已經不見了。

  中年男人聽見腳步聲,也慢慢轉過身。

  他的眉眼和沈聽瀾有幾分像。

  只是更沉,也更冷。

  林梔夏在舊筆記的落款、校史登記和臨時通行徽借領記錄里見過很多次這個名字。

  可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他。

  沈聽瀾看著照片前的人,聲音很低。

  「爸。」

  沈硯青沒有先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兒子,落到林梔夏手裡的透明文件袋上。

  文件袋最上面,正好露出作品標題的一角。

  《藏在光里的門》。

  走廊盡頭,閉館提示音輕輕響起。

  沈硯青看了林梔夏很久。

  然後他問:

  「梁秋今天,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