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一道驚雷撕裂天際,慘白電光瞬間劃破整片夜空。不過片刻,傾盆大雨嘩嘩落下,砸在屋檐上噼啪作響。
劇烈的聲響驚醒了主屋的嬤嬤,她披衣起身,推開一絲窗縫,怔怔望向漆黑的天。
夜空之上,圓月渾圓,大得近乎詭異,懸在烏雲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她心頭莫名一緊,心間泛起股不安。
再躺回檀木大床,翻來覆去幾回,卻怎麼也睡不著。
嬤嬤索性起身點了燈,聽著窗外急促的雨聲,沿著迴廊,慢慢朝院子最偏僻的那間小屋走去。
剛靠近小屋,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便傳了出來,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
嬤嬤臉上立刻湧上嫌惡,死死捂住口鼻,轉身就往主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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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不用看了,人還活著呢。
她回到房裡,往柔軟的大床上一躺,不多時便沉沉睡去,安穩得很。
而那間閉塞陰冷的偏殿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人,正半靠在破舊的小床上,劇烈地咳嗽著。
咳聲混著雷鳴雨聲,在空蕩的屋子裡迴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她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虛弱地睜著眼,視線落在被褥上。
那上面凝著大片乾涸發黑的血跡,而這一陣猛咳,又有新的腥甜湧上喉頭,染紅了指尖。
她就要死了。
念頭落下,心底翻湧上來的不是恐懼,而是幾乎要撐破胸膛的恨意。
她還沒有報仇,還沒有親手殺了風明昭,殺了慕容璃……她還沒有……
過激的情緒牽動心力,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她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直接昏死過去。
再睜眼時,她卻微微一怔。
方才撕心裂肺的痛楚竟莫名輕了幾分,早已枯竭,無論怎麼試探都空空如也的丹田深處,竟泛起一絲微弱的靈力。
怎麼回事?
她茫然地抬眼。
慘白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屋中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在這狹小破舊的屋子裡,存在感卻並不強。
他一身玄黑長袍,衣料上似有暗鱗紋路,在微光下隱隱流動。
而那張臉,更是美得極具衝擊力,眉眼清絕,只是淺淡的眸底似乎有赤色的流光暗涌。
眼下那顆鮮紅的痣,落在這極致的容貌上,平添了幾分森然鬼氣。
「你是誰……」
她竟能開口了,雖然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卻真真切切地響了起來。
那人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靜靜看著她。
他眼底沒有半分情緒,無悲無喜,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她心頭瞬間湧上一股被無視的不甘。
落得這般境地後,她越發性情乖戾,伺候她的丫鬟嬤嬤個個不願靠近,何況她動輒冷言驅趕,總是發瘋似的叫他們滾。
她覺得,這些人根本不配看她一眼。
尤其是某天,她從鏡中看見自己迅速蒼老、枯槁憔悴的臉……
「滾……」
怨毒的話還未落下,一道清潤低沉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你有什麼願望。」
她一怔,茫然地望著他。
那人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告訴我,你有什麼願望。」
他的目光從她破敗的身軀上緩緩掃過,像是在尋找什麼。
對上她的眼睛時卻又淡淡移開,仿佛她這個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她心底卻忽然生出一絲渺茫的希望,激動得渾身發顫起來。
想開口又是一陣斷斷續續的猛咳,直到喉間癢意壓下,才艱難開口:「我……你……讓我……靈脈……復甦……我要……殺了……他們……」
她拼盡全身力氣,將心頭諸多恨意宣洩而出。
說完,她形同枯槁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紅潤,死寂的眼中也迸發出一絲光亮。
男人平靜地開口:「你要死了。」
這世間,沒有任何術法能救一個油盡燈枯之人。
她的靈脈早已在歲月磋磨中化為飛灰,身體羸弱不堪,多年來恨意焚心,日夜折磨,身軀早已熬到盡頭。
若說人的性命是一隻盛水的壺,那她早已千瘡百孔,一滴不剩。
「那你……來……做什麼……」
她瞬間發起脾氣,尖銳而刻薄。
這就是她,從不肯低頭,從不討人喜歡,永遠不分青紅皂白,先將一身刺扎向旁人。
「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心愿?」男人像是沒發覺見她的戾氣,「我答應過……」
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目光回落到她身上。
他的語氣一直淡漠,她卻莫名確信,他做得到。
她無力地倒回床上,眼前一幕幕閃過。
靈脈被廢那日,慕容璃被林舟寂、姜茵護在身後,眾人似乎看污穢的眼神,父親冷漠厭惡的神情;在林家時,所有人對她不屑一顧、輕賤鄙夷的嘴臉……
「那就……幫我殺了他們……」她輕輕開口,聲音微弱,字字狠厲,「風明昭……慕容璃……林舟寂……」
這三個名字說出口,清晰完整,沒有半分遲疑。
「殺了……那些……欺辱我……瞧不起我……的人……林家……玄劍宗……都殺了……」
一滴淚,從她乾枯的眼角滑落,在布滿死氣的臉上,搖搖欲墜。
一道月光灑在她臉上時,已是死人獨有的灰白。
男人終於上前一步,靜靜看著那滴懸而未落的淚,看了很久很久。
不是她。
你不是她。
可他答應過她,要實現她一個願望。
他轉身,沒有再回頭,牢牢記住了那幾個名字。
十年後。
魔族捲土重來,橫掃三界,斬殺妖王風明昭,血洗九州大地。
玄劍宗,上下無一倖免。
碧落林家淪為焦土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