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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告別

  第二天天還沒亮,六丫頭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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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窗外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藍,巷子裡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霧氣里暈開一團昏黃的光。

  她就著昨天剩下的小半盆冷水洗了臉。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把最後一絲困意驅得乾乾淨淨。

  她又對著那面被打碎的鏡子,仔細地把頭髮梳通,一縷一縷攏到腦後,編成一個簡單利落的辮子。

  最後穿上新做的那件月白色裙子。

  棉布的觸感貼在皮膚上,柔軟而妥帖,像是專門為她量身訂做的一樣。

  她站在鏡子前仔細打量著自己,鏡子裡的人長著一張漂亮的臉,眉目如畫,眼神沉靜,和這間逼仄破舊的隔間格格不入。

  她站起來,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個小得轉不過身的隔間。

  木板床、小柜子、窄窗戶,這就她在這裡住了十七年得地方。

  這是她的牢籠,也是她的殼,現在她要走了……

  沒有什麼可收拾的。

  除了一身衣裳和貼身的錢袋子,她只多帶了一樣東西:一個拇指大的吊墜,裡頭放著一張阿媽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素色旗袍,眉眼溫柔,和她有七分像。

  她鄭重的把吊墜戴在脖子上。

  搬開抵住門的柜子,拉開家門,趁著天還沒亮,外頭還沒人,悄悄地走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這一帶,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對著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站了片刻,隨即轉身下樓,腳步輕得像一隻貓。

  出了樓道口,天邊剛剛泛起一抹蟹殼青。

  巷子裡空蕩蕩的,連賣腸粉的阿叔都還沒出攤,只有那條瘦骨嶙峋的野狗蜷在牆角,聽見腳步聲,抬起腦袋看了她一眼,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

  六丫頭穿過巷子,拐進後巷,陳婆的裁縫鋪就在這條巷子的盡頭。

  她到的時候,鋪子裡已經亮了燈。

  陳婆一向起得早,老人家覺少,一般天不亮就起來燒水掃地了,雖然一天下來也不見得有幾個客人。

  門沒鎖,六丫頭輕輕推開,門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脆響。

  陳婆正彎著腰往煤爐里添煤球,聽見鈴響直起身來,一看是六丫頭,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上停住了。

  「六丫頭?」

  陳婆摘掉老花鏡,用圍裙擦了擦手。

  「這大清早的……你這身打扮是要去哪兒?」

  六丫頭走上前,對著陳婆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婆婆,我要走了。」

  「走?」

  陳婆的臉色變了變,她也聽說了劉家發生的事。

  王麗雲那女人鬧出的醜事,整條街都傳遍了。

  陳婆昨天擔心了一整晚,想去看看六丫頭,又怕不合適,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

  此刻聽六丫頭說要走,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卻又不覺得意外。

  「是要走的,這個家待不得了!」

  陳婆嘆了口氣,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拉著六丫頭的手讓她坐下,轉身去倒了一杯熱茶塞到她手裡。

  「你是個好姑娘,婆婆知道。」

  陳婆看著她,渾濁的眼裡閃著水光。

  「你阿媽要是還在,看到你出落得這麼標緻,不知道得多高興!」

  「你阿媽是個好人啊,當年她在這兒住著的時候,逢年過節都會給我送一碗親手做的蘿蔔糕!」

  「可惜好人不長命……」

  六丫頭端著茶杯,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你那個家……」陳婆搖了搖頭。

  「你阿爸不是個東西,你後媽更是條毒蛇。」

  「昨天的事我都聽說了,那王老闆是什麼人?這條街誰不知道他已經打死兩個老婆了!」

  「王麗雲給你說這樣的人家,安的是什麼心?我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紀,什麼事看不明白!」

  她說到這裡忽然拉住六丫頭的手,枯瘦的手指格外有力。

  「丫頭,走了就別回頭,不管去哪兒,往前走就是了!」

  「這個地方,沒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六丫頭的眼眶終於紅了。

  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強撐著,撐得背脊筆直,面色如常,撐得像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可陳婆這幾句話,卻像一把鑰匙,擰開了她心裡那扇一直鎖著的門。

  「婆婆,您放心!」

  她反握住陳婆的手,目光沉靜卻堅定。

  「我才不是那種輕易認命的人!」

  「我阿媽當年走的時候跟我說,要我好好活著,我一直都記得!」

  陳婆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丫頭不一樣了。

  她穿著體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清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篤定。

  她沒問六丫頭要去哪兒……

  陳婆活到這把年紀,知道有些事沒必要問。

  她只是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老舊的木櫃前,彎腰翻找了半天,從最底下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紅布包,塞進六丫頭手裡。

  「拿著,不多,這是婆婆的一點心意。」

  陳婆把她的手合上,不讓她推辭。

  「你媽當年對我好,我沒機會報答她,這點錢給你,就當是替她還的!」

  六丫頭摸了摸那個紅布包,裡頭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面額不大,但疊得整整齊齊,也不知道陳婆攢了多久。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但她很快用手擦掉了,再次對陳婆鞠了一躬。

  「婆婆,保重。」

  陳婆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晨光剛剛照進這條窄巷,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嘟囔了一句:「這孩子,跟她媽一個樣,倔!!」

  六丫頭離開陳婆的裁縫鋪,沒有直接出巷子,而是拐向了另一頭。

  表姑婆的唐樓在巷子的另一頭,和她的家遙遙相望。

  她到的時候,鐵門還是虛掩著的,和她無數次來時一樣。

  她側身鑽進去,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

  抬手正要敲門,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表姑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拐杖,看起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看到六丫頭,一點也不驚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進來吧。」

  六丫頭跟著她進了屋。

  「表姑婆,我來跟您告別。」

  六丫頭站在她面前,腰背挺得筆直。

  表姑婆沒有接話,拄著拐杖走到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著她。

  「衣裳做得不錯。」

  六丫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嘴角微微彎起:「這是我自己做的!」

  「我知道。」

  「你那點本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這三年你給我縫過多少件衣裳,哪一針哪一線是馬虎的,我心裡都有數。」

  「昨晚你家的事,我都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