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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底稿證原委

  天光大亮,市文化館創作室早早進入備戰狀態。

  今日是組畫館內初審的日子,館長連同宣傳口的評審領導都會到場,審核結果直接決定作品能否參展,個人貢獻會不會錄入市級檔案,屋子裡每個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大家各自整理畫稿,清點草稿與修改記錄,不敢有半分馬虎。

  林初夏也在收拾自己厚厚的一疊底稿,一張張撫平紙頁的摺痕。昨天她離開工位去清洗畫筆,來去不過短短几分鐘,回來之後便直接投入細化工作,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凱偷偷翻看臨摹她畫稿的舉動。

  她之前只埋頭撲在主畫面創作上,滿心琢磨構圖光影,對周遭人的小動作毫無察覺,壓根沒往有人會偷構思這件事上想。

  直到昨天傍晚陸廷舟通知所有人初審要帶上全套創作底稿,她心裡才隱約生出一點異樣。

  當時她還只當是館裡正常審核流程,並沒有多想。

  一旁的周凱,表面看著安安靜靜整理畫具,手心卻一直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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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他一夜沒有睡踏實。

  陸廷舟特意強調核查原始創作記錄,那番話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可他依舊抱著僥倖,只覺得不過是構圖相像,只要自己咬死是思路巧合,領導未必能深究。

  很快,館長帶著兩名評審走進創作室。

  眾人紛紛起身問好,室內氣氛瞬間莊重起來。

  「開始初審,先看核心主畫面。」館長開口說道。

  幾張畫稿平鋪在長桌上,林初夏的車間生產主畫擺在最中間。

  晨光落在畫紙上,車間裡的工具機設備線條利落,工人們勞作的神態鮮活生動,光影層次鋪排得恰到好處,宏大的場景之下處處都是細膩的細節。

  幾位領導俯身仔細端詳,臉上露出讚許。

  「這幅主畫質量相當過硬。」美術組組長點頭,「構圖有新意,跳出老一套宣傳畫的框架,寫實又昂揚,完全符合本次主題。」

  館長也緩緩頷首:「可以定為定稿,直接用於市級展出。」

  聽著這些評價,林初夏心裡鬆了一口氣。連日加班反覆打磨的心血得到認可,心底是實打實的欣慰。

  這份欣慰還沒有持續多久,評審的目光就挪到了旁邊周凱負責的基建板塊。

  乍一看畫面飽滿宏大,色調也和整套組畫保持統一,挑不出第一眼的毛病。

  周凱連忙上前,強壓著內心的慌亂主動介紹:「領導,我這幅基建主題,採用多層縱深構圖,力求表現建設場面的恢弘感。」

  話音剛落,美術組組長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這張畫的透視邏輯、光影落點、人群排布方式,和車間主畫高度接近。」

  這句話落下,屋子裡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周凱心頭猛地一跳,嘴上慌忙辯解:「整套組畫講究風格統一,我是為了畫面協調,屬於創作上的思路巧合。」

  「這不是風格統一。」陸廷舟往前踏出一步,語氣公事公辦,不帶私人情緒,只講專業事實。

  「基建外景應當側重橫向開闊感,突出建築、土方工程的硬朗線條。多層縱深柔光、人群聚攏這套構圖,是適配室內車間場景的設計,生搬硬套到基建畫面上,題材本身就不相匹配。」

  一番話有理有據,直接戳破問題。

  周凱臉色白了幾分,依舊硬撐:「畫畫互相有所借鑑本就難免,不能單憑畫面相似下定論。」

  「是不是自主構思,拿創作底稿說話。」館長神色沉了下來,「原創創作,必然留有推演、修改的過程記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到周凱身上。

  周凱手指發顫,慌忙翻動自己的畫稿夾層,翻來翻去,只有幾張胡亂塗畫的廢紙,沒有完整的構圖推演,沒有前期試稿。成品完整精緻,創作過程卻是一片空白。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林初夏心裡才咯噔一下。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昨天自己短暫離開工位那一小會兒,原來是被人鑽了空子。

  一股火氣猛地往上竄。

  她熬了好幾個晚上,反覆推翻修改才摸索出來的整套構圖思路,被別人悄無聲息抄走,還打算冠上對方自己的名頭來參加評審,博取評優和履歷加分。

  想到這裡,林初夏心口堵得厲害。

  她不是什麼無悲無喜的人,認認真真做事,待人向來坦蕩,從來沒有防備過同行會做出這樣的事。一想到自己辛苦琢磨出來的心血,差點就被人竊取,甚至如果沒有底稿留存,功勞說不定就要被分走,她胸腔里壓著明顯的慍怒,指尖都不自覺微微收緊。

  可她沒有當場出聲斥責。

  這裡是初審會場,領導都在,爭吵解決不了問題,反倒容易攪亂局面。

  陸廷舟這時上前,把林初夏那一摞厚厚的草稿全部攤開在桌面上。

  從最開始潦草的框架草圖,一次次改版調整構圖,光影試色,一步一步演化到最終定稿,時間線清清楚楚,最早的構思記錄,比周凱這份畫稿要早兩天。

  白紙黑字,鐵證擺在所有人眼前。

  「林初夏同志這套構圖構思,在集中創作的第二天就已經完成存檔。周凱畫面相似部分,均在此之後出現,沒有對應的自主創作記錄。」陸廷舟陳述事實。

  真相徹底擺上檯面。

  在場其他美工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道道目光落在周凱身上。

  周凱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頭垂得很低,窘迫羞愧,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館長面色嚴肅,聲音沉下來:「搞文藝創作,德行排在技藝前面。可以學習技法,但不能偷取別人的構思成果。投機取巧,絕不能縱容。」

  「周凱,基建畫作全部駁回重畫,本次創作不計評優,不計入檔案貢獻。若是再出現照搬抄襲的情況,直接通報你的原單位。」

  處罰下達,落得明明白白。

  周凱低聲應下,滿臉難堪。

  風波攤開,塵埃落定。

  壓在林初夏胸口那股鬱氣,隨著公正的處理結果慢慢散了大半,但心裡依舊留著幾分失望。

  共事一場,明明大家可以各司其職好好完成任務,偏要走這種歪路。

  她心裡也生出警醒,往後外出創作,未成型的畫稿,不能再毫無防備地擺在桌面上。

  領導又簡單交代了後續打磨的要求,便帶人離開創作室。

  屋子裡安靜下來。

  其餘美工看林初夏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敬重。

  林初夏緩緩吐出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沒有當眾訴苦,也沒有得理不饒人,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低頭看向桌上已經成型的主畫,那些惱火、失望的情緒慢慢沉澱。

  爭論已經沒有意義,把作品打磨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拿起畫筆,重新沉下心,繼續細化畫面上殘留的細微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