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玉蘭花落完了,花房的人把枯掉的玉蘭搬走,換上了海棠。
海棠開得潑潑灑灑,粉白淺紅的花瓣疊著層,風一吹就簌簌落,空氣里都浮著甜津津的花香。
皎皎支著腮坐在窗邊,面前擺著菱花鏡,小眉頭擰成一團,指尖不耐煩地蹭著脖頸。
青禾方才在她頸側畫了一枝梅花,線條呆板,顏色也寡淡,才半天工夫就褪了大半,歪歪扭扭貼在皮膚上,怎麼看怎麼礙眼。
皎皎滿心失落,對著鏡子唉聲嘆氣。
「在鬧什麼脾氣?」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清潤低沉。
皎皎眼睛一亮,立刻回頭。
「哥哥!」
蕭衍之緩步走來,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清俊,眉眼間是天生矜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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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鏡中那抹潦草的梅花上,眉梢微微一挑。
「這畫的是什麼?」
「梅花。」皎皎撇了撇嘴,「青禾畫的,半天就褪成這樣了。」
蕭衍之沒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沾了一旁溫水,一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另一隻手捏著帕子,一點一點擦她頸側那團模糊的胭脂。
帕子邊緣偶爾蹭到她的皮膚,溫溫熱熱的,皎皎覺得癢,縮了縮脖子。
「別動。」蕭衍之低聲道。
她就不動了,乖乖仰著脖子讓他擦。
擦了幾下,他又換了乾淨的一面帕子,把那塊皮膚上的水漬輕輕蘸干,這才收回了手。
那顆小紅痣又露了出來,在白皙的皮膚上像一粒小小的硃砂。
蕭衍之隨即遞過來一個小巧的羊脂玉盒。
玉盒溫潤,雕著纏枝海棠紋,一看就不是普通東西。
他打開,裡面盛著一抹嫣紅膏脂。
「聽說你總嫌青禾畫的不好看,特意尋來的。」蕭衍之聲音放得輕,微涼的指尖拂過她頸側,「這個持久不褪,筆觸也細膩,以後每隔幾個月,我給你畫,好不好?」
皎皎盯著那盒胭脂,眼裡頓時有了光亮,可想了想,又搖搖頭,小臉上露出幾分認真:「現在早就不是梅花的季節了。院子裡海棠開得正好,我不要梅花,要海棠。」
她說得認真,眉眼彎彎的。
蕭衍之看著她嬌憨的模樣,哪有不依的,當即溫聲應下:「好,都聽你的,給皎皎畫海棠。」
皎皎乖乖仰著脖子,筆尖蘸了少許胭脂,輕輕畫上她頸側的皮膚。
「別動。」蕭衍之的聲音低下去幾分。
她就乖乖不動了,歪著腦袋讓他畫,只覺得自己頸側痒痒的,像有隻螞蟻在爬。
蕭衍之畫得很慢。他有意無意地將那顆小紅痣圍在中央,指尖蘸了胭脂,輕輕在那顆痣上點了點。
「哥哥,好了沒有呀?」皎皎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快了。」
又是幾筆勾勒,他終於收了手。
畫完最後一筆,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垂眸看著那朵剛畫好的海棠。
花瓣簇擁著她頸間那顆痣,像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樣。
他看了又看,才往後讓了讓。
「好了。」
皎皎迫不及待地跑到銅鏡前,左看右看,歡喜的不得了。
只見頸側一朵粉嫣嬌美的海棠,襯著瑩白的肌膚,那顆小紅痣成了花蕊,靈動又別致。
「哥哥畫得真好看!」她回頭沖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蕭衍之站在她身後,從鏡中看著那朵海棠,他忽然伸出手,指腹輕輕覆上她頸側那朵花,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粗糲的觸感擦過那片剛畫好的花瓣,皎皎又縮了縮脖子:「哥哥,你幹嘛?」
蕭衍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沒有沾上任何顏色,乾乾淨淨的。
「沒什麼。」他收回手「就是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掉。」
皎皎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所以掉不掉呀?」
「不掉。」蕭衍之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那朵海棠上,眼底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意。
「哥哥,我最近跟著先生學畫畫了。」皎皎忽然湊過來,仰著臉看他,「雖畫得不算好,可我也想給你畫一朵。」
蕭衍之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又自顧自地想開了:「你平日裡要入宮當差,畫在手上臉上總歸不方便。不如畫在肩上吧,有衣裳遮著,旁人看不見,只有我們知道。」
她說「只有我們知道」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雀躍,眼睛亮亮的,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
蕭衍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眸,張了張嘴,想說算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終究是拗不過她的。
「行吧。」他聽見自己說。
他抬手褪去上身的錦袍。
上身線條利落緊緻,肌膚是淺麥色。可當他左肩露出來的那一刻,皎皎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左肩上,三道深淺交錯的狼爪傷疤橫在那裡,早已癒合,卻依舊猙獰,蜿蜒在肩頭,看著扎眼。
這是去年秋狩,蕭衍之為了保護她,獨自引開了狼群,才落下了這三道再也褪不去的疤。
那時候她嚇得大哭,看著他肩頭鮮血直流,又高燒不退,整夜整夜守在他身邊,滿心都是愧疚和害怕。
後來傷疤好了,她每每看到還是心疼,蕭衍之卻總是安慰她,說不過一道疤,只要她平安就好。
可是她還是會難過。
皎皎抿著唇,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那道傷疤。她的動作很輕,從疤痕的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像是在丈量那天他替她擋下的那一爪有多深。
蕭衍之的身子繃了一下。
「皎皎。」
「嗯?」她沒抬頭,指腹還在那道最長的疤上來回摩挲,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好了。
「哥哥,疼嗎?」皎皎聲音悶悶的。
「不疼了。」蕭衍之說,嗓音卻比平時啞了很多。
過了片刻,她收回手,拿起那盒海棠胭脂,打開來,蘸了顏色,湊近他的肩頭。
她靠得很近,近到蕭衍之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一根一根,又翹又密。
她的呼吸落在他裸露的肩頭,溫溫熱熱的,很小的一團。
蕭衍之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偏過頭去不看她的臉。
皎皎渾然不覺,只專心致志地描她的花。
她畫得慢,一筆一畫都小心翼翼,生怕畫歪了。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意識地抿著,偶爾還歪一下腦袋,換個角度看看畫得對不對。
蕭衍之偏過頭來看她。她抿著唇,神情專注,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手指不動聲色地攥了攥膝上的衣料。
皎皎畫完最後一筆,湊近吹了吹胭脂未乾的地方,然後退開些,歪著腦袋端詳自己的作品。
「好了!」她滿意地笑起來,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朵花,「哥哥你看,我把你的傷疤都藏起來了。」
蕭衍之低頭看了一眼。三道舊疤之間,一株海棠蜿蜒而生,花瓣殷紅,枝條順著疤痕的走勢斜斜伸展,竟真的把那些猙獰的痕跡襯得像是一截老枝。
「好看嗎?」皎皎仰著臉問他,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邀功
「好看。」蕭衍之的聲音有點低。
她又伸手摸了摸那朵花,指尖順著花瓣的紋路滑過去,忽然想起什麼,抬頭說:「以後每年海棠花開的時候,我都給你畫一朵,好不好?這樣你的傷疤就永遠被花蓋住了。」
蕭衍之看著她。她笑盈盈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滿心都是這個「好主意」帶來的歡喜,半點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他看了她很久。
「好。」他說。
皎皎滿意地點點頭,把那盒胭脂仔細收好,蹦蹦跳跳地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催他:「哥哥你快穿衣服呀,你不是還要去兵部嗎?別遲到了。」
蕭衍之這才回過神來,沉默著將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去。
門外的海棠花瓣還在飄,皎皎伸手接了一片,轉身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像春天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