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一早，院子裡雞還沒叫透呢，王秀蘭就起來掃院子了。
趙書禾照常在西屋教陸明陽念單詞，這孩子今天狀態好，連著拼對了五個，正美滋滋地準備再來一輪，院門外頭就傳來了動靜。
陸明陽耳朵靈得很，一聽就喊：「我三姑回來了！」說完書一扔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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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書禾把課本合上，理了理頭髮跟著出去。
院門口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舊的藍棉襖，頭髮用皮筋扎了個馬尾；她懷裡抱著個兩歲左右的小娃，旁邊一個四歲大的男孩正抓著她褲腿哼唧。
她身後跟著個瘦高個男人，戴著頂棉帽子，兩隻手揣在兜里縮著脖子站著，手裡什麼都沒拿。
趙書禾掃了一眼，兩口子四隻手，一個拎東西的都沒有。空手回娘家，她男人好歹也是供銷社的，多少拿點東西意思意思吧？這做派，趙書禾在心裡搖了搖頭。
王秀蘭已經迎上去了，接過小的那個抱在懷裡顛了兩下：「哎喲我的乖孫，又長胖了！」
陸桂芝喊了聲媽，然後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正好看見趙書禾，趙書禾走上前，客客氣氣地叫了聲：「三姐好，三姐夫好。」
陸桂芝上下打量了她兩眼，點了下頭：「你就是書禾啊。」
「嗯，三姐。」
陸桂芝沒再多說什麼，抱著孩子進了堂屋。孫海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沖趙書禾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趙書禾站在院子裡，心裡有了數。
中午吃飯的時候分了兩桌；趙書禾和李霞、三個孩子、陸景峰坐一桌，陸桂芝兩口子帶著孩子跟王秀蘭、陸長雄坐一桌。
一頓飯吃下來，趙書禾跟陸桂芝沒說上三句話；倒不是故意躲著，是真沒啥話頭。陸桂芝全程跟王秀蘭說她那邊的事，趙書禾也插不上嘴。
李霞在旁邊小聲跟趙書禾咬耳朵：「看見沒，啥都沒帶，兩手空空就來了。」
趙書禾夾了口菜沒接話。
李霞嫌棄到：「她男人在供銷社上班，啥好東西弄不到？年年都是這樣，來了就吃。」
陸景峰在旁邊聽見了，輕咳了一聲；李霞翻了個白眼不說了。
這一天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了。
到了除夕這天，一大早全家就忙開了；王秀蘭在灶房燉肉，李霞洗菜切菜，趙書禾幫著揉面準備包餃子。陸景軍和陸景峰在院子裡貼春聯，陸長雄忙著殺雞。
陸明陽帶著弟弟妹妹滿院子跑，趙書禾包的餃子圓鼓鼓的，擺了一排又一排。
李霞正切蘿蔔絲，忽然她推了推趙書禾，往堂屋方向努了努嘴。
趙書禾抬頭一看，陸桂芝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嗑瓜子呢；孫海也坐在旁邊，手裡端著杯茶，兩個孩子在地上爬來爬去；全家老小都在忙，就他們兩口子抬著張嘴就來了......
先忍不住的是陸景軍。
他貼完春聯進屋一看這架勢，直接罵到：「陸桂芝！你倆屬大爺的？全家都在幹活就你們坐著！」
陸桂芝翻了個白眼：「我剛到家歇會兒怎麼了？一年到頭回來一趟，還不讓人喘口氣了？」
「你昨天就到了！歇了一天了還不夠？」陸景軍把漿糊桶往桌上一放，「起來幹活！好歹幫媽擇個菜，你看看你嫂子和書禾，手就沒停過！」
「你管我呢？」陸桂芝不樂意了，「我在家那邊天天幹活，回趟娘家還不能歇著了？」
陸景軍指著她鼻子：「你歇你的，你男人也歇？全家都忙著準備年夜飯，就他一個大男人坐那兒喝茶？你是回娘家還是來給我當祖宗的？」
孫海被點了名，臉上有些掛不住，站起來說：「大哥，我這就去幫忙。」
陸桂芝瞪了陸景軍一眼，到底也站了起來，嘴裡嘟囔著走進灶房。
趙書禾埋頭包餃子，當自己沒聽見；李霞在旁邊遞了個餃子皮給她，兩人對了下眼神，什麼都沒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陸長雄忽然放下筷子，對陸桂芝說：「桂芝，你和孫海跟我來一下。」
陸桂芝跟著站起來，孫海也放下碗跟了過去；三個人進了陸長雄和王秀蘭的臥室，門關上了。
陸景軍夾了塊肉，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陸景峰也沒說話，給趙書禾碗裡添了勺湯。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臥室門開了。
陸桂芝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孫海臉色也不太好看；兩人回到桌前坐下，誰也沒提裡頭說了什麼。
陸桂芝拿起筷子，悶頭吃了兩口飯，然後站起來去灶房幫著刷鍋了；趙書禾全程沒吭聲，安安靜靜吃完了這頓飯。
下午做年夜飯的時候，陸桂芝也來了，坐在趙書禾對面；兩人各忙各的，偶爾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年夜飯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圍在一塊兒吃了頓團圓飯；王秀蘭把壓箱底的好酒拿出來，陸長雄難得喝了兩杯；陸明陽趁著高興，站起來用英語數了一遍一到十，把陸桂芝家那個四歲的孫晨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個年就這麼過了。
大年初一早上，陸景峰拉著趙書禾出了門：「走，帶你看電影去！」
趙書禾還以為過年全都放假了：「大年初一還有電影看？」
「怎麼沒有？文化宮初一到初三連著放三天，今天放的是打仗的片子。」
兩人騎著自行車到了文化宮，門口排了老長的隊，都是出來過節的人。
陸景峰買了票，兩人擠進去找了個位子坐下；電影是個戰爭片，趙書禾看得挺入神的。中間陸景峰去買了兩串冰糖葫蘆，一人一根，趙書禾咬著冰糖葫蘆看銀幕上炮火連天的場面，覺得這日子挺好的。
看完電影出來都快三點了，兩人在街上逛了一圈，趙書禾在供銷社買了兩包果子糖，準備回去給孩子們分。
騎車回到人民路八十五號的時候，趙書禾剛進院子就覺得氣氛不對。
院裡沒人說話，可空氣悶悶的。
李霞站在灶房門口，臉拉得老長；陸景軍這個平時話最多的人，這會兒悶聲不吭。王秀蘭坐在堂屋裡，臉色也是很差。
趙書禾本能地看向李霞；李霞接到她的目光，直接扭頭朝堂屋那邊瞪了一眼。趙書禾順著看過去，陸桂芝正坐在裡頭低著頭，手裡攥著個手絹，孫海在旁邊搓著手。
陸景峰停好自行車，看了看這場面，臉色也沉下來了；他沒問發生了什麼，直接走到陸景軍旁邊蹲下，兩兄弟低聲說了幾句話。
趙書禾沒湊過去，拎著糖進了西屋放好，換了雙鞋出來和李霞燒火做晚飯。
李霞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小聲說了句：「又鬧了。」
趙書禾沒問鬧什麼，也沒追著問細節；晚飯桌上，氣氛跟昨晚的熱鬧完全是兩回事。
吃到一半，陸長雄放下筷子開口了：「桂芝，你們明天就回去吧。」
陸桂芝不可思議的看著陸長雄：「爹！我才來兩天！我要年初五才走！」
「初五？」陸長雄看著她，「你今天乾的那些事，你自己不清楚？」
「我幹什麼了？」陸桂芝聲音高了起來，「我就是說了兩句實話！」
「桂芝！」王秀蘭拍了下桌子，「你別在飯桌上嚷嚷，孩子們都在呢！」
幾個小的被這一嗓子嚇得不敢動了，陸桂芝咬著嘴唇不說話了，眼眶又開始泛紅。
趙書禾低頭吃飯，一口接一口，什麼表情都沒有；陸景峰坐在她旁邊，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趙書禾沒動，繼續吃；飯後趙書禾幫著收了碗筷，回到西屋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
陸景峰進來的時候她正翻課本：「你別想太多。」
趙書禾翻了一頁書：「我沒想啥。」
陸景峰在桌邊坐下：「三姐她……」
趙書禾打斷他：「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不是我該管的事。」
陸景峰搖了搖頭站起來：「早點睡，明天我二姐就來了，到時候你該幹啥幹啥。」
門關上之後，趙書禾把書合上，她心裡清楚得很，陸桂芝今天鬧的是什麼，李霞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可她不問，也不摻和；這個家自己還沒正式進門呢，犯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