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號,正式上課的第一天。
早上七點半,趙書禾跟著一群人往教學樓走,二十六個人坐進同一間教室里,桌椅是舊的,黑板上還殘留著上一屆學生擦沒擦乾淨的粉筆印。
趙書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何翠翠挨著她,兩個人昨晚睡一個宿舍已經混了個臉熟。
教室里嗡嗡嗡的,男生那邊尤其鬧騰,有幾個已經湊在一塊聊上了。趙書禾掃了一圈,班上二十六個人,大多數看著都是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帶著剛從家裡出來的那股新鮮勁。
八點整,教室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短頭髮齊耳根,走路步子快,站到講台上放下教案說到:「我叫魯興存,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你們英語課的主講老師之一。」
老師一進來教室里立刻就安靜了。
魯興存把花名冊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廢話我不多說,你們既然考進了這個班,底子多少都有一些。今天第一節課,我不講課本。」
底下有人鬆了口氣。
魯興存接著說:「每個人上台,用英文做一段自我介紹。」
鬆了的那口氣又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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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全程英文,不許夾一個中文字。」
教室里二十六個人齊刷刷低下頭去,盯著課桌上的木紋,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桌洞裡。
魯興存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怎麼?都成啞巴了?」
全班沒人吭聲。
「有沒有人主動上來的?」
還是沒人。
何翠翠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碰趙書禾,小聲嘀咕:「完了完了,我今早就不該吃那麼飽,現在一緊張就肚子痛。」
趙書禾看了看周圍,所有人都在躲老師的目光;她想早上晚上都得上,拖著也不是辦法,第一個去還能得點鼓勵分,她舉了手。
魯興存看見了,點了點頭:「好,你上來。」
趙書禾站起來,從座位走到講台前面對全班同學;她開口了,用英文介紹自己:我趙書禾,來自清河縣小石橋公社小石頭村,今年十七歲。這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離家很遠很遠,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怎麼樣,反正都是按照腦子裡老師教的說的,中間沒有停頓也沒有卡殼。
說完之後魯興存第一個鼓起掌來,拍得很響;底下大部分同學一臉茫然,有幾個互相看了看,表情寫著一個字:啥?
何翠翠問旁邊王芳:「她剛才說的啥?我就聽懂了一個名字。」
王芳搖頭:「我也就聽懂了個清河縣。」
魯興存走到趙書禾跟前:「你叫趙書禾?入學考試筆試八十八口語九十的那個?」
趙書禾點頭:「是。」
魯興存笑了一下:「不錯,你先回座位吧。」
趙書禾走回去坐下來,何翠翠湊過來小聲問:「你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趙書禾還沒來得及回答,魯興存已經拿起了花名冊:「接下來我點名,點到誰,誰就上來。」
教室里的氣氛頓時又緊張起來了:「何翠翠。」
何翠翠整個人瞬間站起來,僵著腿往講台上走;她站在上面憋了半天,蹦出一句「My name is……」然後卡住了。
魯興存沒催她,就在旁邊站著等。
何翠翠紅了臉,斷斷續續地擠了幾句出來,語法全是錯的,但好歹沒說中文!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跟趙書禾說:「我覺得我的靈魂已經離開身體了。」
一個個輪過去,有人說得還行,有人磕磕巴巴的,還有一個男生上去站了三十秒一個字沒蹦出來,最後魯興存讓他先下去了。
二十六個人全部介紹完,第一節課也差不多結束了。
魯興存合上花名冊,說了最後一句話:「你們的底子我大概摸清了,參差不齊!今天開始正式上課,跟不上的自己想辦法。」
第一節課之後休息了十分鐘,第二節課還是魯興存的。
趙書禾以為魯老師會輕輕鬆鬆地過一下課本前幾頁,結果不是。第一篇課文直接開講,語法講完立刻帶讀,帶讀完當堂提問,提問完布置課後抄寫。
一堂課下來,趙書禾手裡的筆就沒停過。
何翠翠翻著密密麻麻的筆記,欲哭無淚:「這才第一天啊。」
王芳也愁眉苦臉道:「這進度也太趕了吧?我以前學一個星期的內容,她一節課就講完了。」
趙書禾倒還好,腦子裡有完整的教學影像打底,魯興存講的這些基礎內容她大多學過,但課堂上的細節和那些影像教學的側重點不一樣,她也不敢鬆懈,筆記記得認認真真。
下午的課換了個老師,一個叫胡海平的男老師,四十出頭,戴個黑框眼鏡,說話慢悠悠的,跟魯興存的風格完全不一樣;他教的也是英語,但偏向閱讀和翻譯方向。
胡海平上來先問了一句:「魯老師上午講了多少內容?」
前排一個男生苦著臉回答:「一整篇課文加語法。」
胡海平推了推眼鏡:「那我也不能落後啊。」
底下集體哀嚎!就這麼上了一個星期,趙書禾算是把這個班的情況摸清了;四個老師,各管各的,魯興存和胡海平兩個人教英語,一個管聽說一個管讀寫,配合得很好。
教數學的叫高鵬,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人高高瘦瘦的,上課喜歡拿粉筆頭點人回答問題,點到答不上來的就讓站著聽完整堂課。
教語文和政治的是李紅安,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是四個老師里脾氣最好的一個!但她改作業改得極細,錯別字一個都不放過,連標點符號用錯了都要圈出來打回去重寫。
開學第一個星期的最後一天,魯興存走進教室通知到:「從下周開始每周一次小測驗,每月一次月考。月考掛科兩次以上,延期畢業。」
何翠翠扭頭看著趙書禾,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完了。
有人小聲問:「魯老師,延期畢業是什麼意思?就是……晚畢業?」
魯興存點了點頭:「你們是急需人才培養計劃的學生,學制兩年,課程安排比普通中專緊一倍。月考不過就補考,補考再不過就延期。延期半年還不過的,取消畢業資格。」
這話說完,前排有個男生的筆啪地掉地上了;趙書禾把魯興存說的每一條都牢牢記住。
下了課何翠翠拽著她的胳膊說:「趙書禾你說實話,你心裡慌不慌?」
趙書禾想了想:「有點。」
何翠翠更崩潰了:「你都慌了那我們怎麼辦?你可是入學考試第一名的人!」
趙書禾收好課本塞進桌洞裡:「第一名也就是考試那一次,以後還有那麼多考試呢。」
何翠翠趴在桌上:「我當初幹嘛學英語啊,我應該去學縫紉的。」
王芳從隔壁桌湊過來:「縫紉也得考試。」
晚上回到宿舍,趙書禾坐在床上翻白天的筆記,把魯興存和胡海平講的內容對照了一遍,不太確定的地方標了記號,準備明天課後去問老師。
宿舍里其他人也在看書,只有錢小曼靠在床頭翻一本雜誌。
何翠翠抱著英語課本啃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趙書禾,你說你在山裡學的英語,到底怎麼學的?教教我唄。」
趙書禾抬頭看了看她:「你哪裡不會?」
何翠翠把課本翻開指著一整頁:「這裡,還有這裡,還有這裡。」
趙書禾看了一眼,那基本上就是整頁的意思。
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何翠翠床邊,從第一個知識點開始給她捋;王芳見狀也挪了過來,豎著耳朵聽。趙書禾講得簡單直接,比魯興存課上講的多了些自己總結的竅門,何翠翠聽了半個鐘頭:「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魯老師上課講的時候我腦子轉不過來,你講得慢一些我就能跟上。」
王芳也點頭:「你有沒有考慮過當老師?」
趙書禾愣了一下,沒接這個話,低頭繼續翻課本;未來的事情她不著急,目前就是要好好畢業!魯老師不是在嚇唬人,那些考試也不是鬧著玩的。這條路她花了多大代價才走上來的,不能栽在半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