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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紮根

  沈念秋開始自己出門了。

  以前出門都有人陪著,不是她不敢一個人走。她以前在鎮上什麼路沒走過?下雨天抱孩子去衛生院,夜裡摸黑去供銷社買藥,哪條路她沒自己趟過?她不怕路,怕的是走完了不知道回哪兒。那會兒她唯一的歸處是一間廠里分的宿舍,窗戶紙破了漏風,半夜牆根底下有人走路,她攥著剪刀坐到天亮。她走再遠也是為了回去,但那間屋子從來沒有讓她覺得回去了就安全了。

  現在不一樣。她住的地方有了院子、有了槐樹、有了一個會替她把門檻邊鬆動的磚塊綁牢的人。她出門的時候知道巷口往右拐是菜場,往左拐是一條種著樹的街,更遠的地方她不認識,但她知道她回來的時候灶台上有一壺熱水等著她。

  那天上午她把陳敘珩托給顧母,挎了個舊布兜出了門。拐出巷口的時候步子沒有停,像她以前在現代趕早班公交那樣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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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場不遠,走一刻鐘就到了。幾條長案拼在一起,攤子一個挨一個,上面堆著青菜蘿蔔豆腐。她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家的貨色,沒有急著伸手。她以前在現代就是這樣買菜——看一圈,比一圈,心裡有了數再掏錢。那時候覺得日子細碎得磨人,現在才發現那些細碎的本事一直在她身上,只是這兩年苦日子把她磨鈍了,現在又慢慢亮回來了。

  她在賣乾菜的攤子前蹲下來,捏了一小撮乾菜聞了聞。曬得透,沒有受潮,有一股淡淡的咸香味。她又看了看旁邊的老薑,姜皮乾爽,沒有發皺。她把乾菜放回原處,心裡轉了一圈——上個月買鮮菜多花了多少錢,換成乾菜能省多少,能放多久。她想好了才開口:「稱二兩。」

  賣乾菜的女人把乾菜抓上秤:「二兩一,算二兩。」沈念秋掏了錢遞過去,把乾菜放進布兜里,又買了一塊老薑。她付錢的時候手指利索,找零看也不看就揣進兜里,像做過一千遍一樣。

  她走到菜場門口的時候沒有急著往回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街邊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巷口有人推著板車過去,車軲轆碾過青磚的聲音清脆而勻。她在現代走過很多條街,那會兒只看著腳下的路,不看頭頂的樹、不聽街邊的聲音,覺得路是用來趕的。現在她發現路不只是用來趕的,是用來讓自己知道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中間還可以停下來。

  她拐進菜場側面那條巷子穿了過去,走到了一條更窄的街。街邊擺著幾個舊書攤,用木板搭的,上面堆著一些舊雜誌和課本。她蹲下來翻了翻,手指沿著書脊一本一本滑過去,停在一本封皮磨白的書上。她抽出來翻了翻,是一本《青年自學叢書》,裡面有一頁被人用紅筆划過線,寫著:「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

  她蹲在原地把那一頁看完了。她沒有買那本書,但那行字她記住了。以前在現代她也看過這句話,那會兒覺得太遠了,跟她無關,像一扇她永遠走不進去的門。她蹲在舊書攤前,把這句話重新放進心裡,像是在一個已經空了很久的位置上放回了一件分量剛好的東西。

  她把書合上放回原處,站起來往回走。那個賣書的老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喜歡就拿著看,不要錢。」

  「不用了。」她說,「我記住那頁了。」

  老人笑了一下:「那頁是好東西,記住了就行。」

  她拐進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條伸到巷子另一邊去了,在風裡輕輕搖著。她以前在廠區後面也見過一棵槐樹,她在那棵樹底下埋過一個人,也拔過一叢草。那時候她覺得那棵樹是終點——她所有的路都停在那棵樹底下了。現在這棵樹在她住的巷口,她每天經過它,它在長高,她也還在往前走。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像是用腳步重新量一遍自己跟過去之間的距離。風穿過樹葉的聲音跟以前一樣,只是她站的位置不一樣了。

  她推門進院子的時候,顧行舟正蹲在廊下修一把舊椅子。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又低下頭繼續幹活了。她沒有提幹了什麼菜、去了哪裡,他也沒有問。他只是在她經過的時候,隨口說了三個字:「回來了。」

  那三個字落在她耳朵里,輕得像一陣風,卻像是用來接住她一天的重量。她應了一聲:「嗯。」她把布兜放回灶台邊上,彎腰把乾菜拿了出來。他蹲在廊下沒有抬頭,但她知道他聽到那個「嗯」了。

  傍晚她做飯的時候,站在灶台邊把那頁書里看到的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鍋里的水正在燒開,咕嘟咕嘟響著,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在燈下白蒙蒙的。她伸出手在蒸汽上面停了一下,覺得手心裡有一個正在慢慢展開的東西,還沒有定型,但已經有了輪廓。

  她想起那句話。她在現代活了二十九年,那些年她覺得自己活得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葉子,不知道落在哪兒。現在她站在灶台前面,灶膛里的火在響,鍋里的水在開,窗台上那枝月季正慢慢展開它剩下的那幾片花瓣。她覺得過去的那些年並不是虛度的,它們只是被她存進了另一個口袋,現在她正一件一件地翻出來,重新裝回自己能摸到的地方。

  她把手收回去,把乾菜泡進水裡。乾菜在溫水裡慢慢舒展開來,像是把過去藏在褶皺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還給她了。水汽撲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乾菜的咸香。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爐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她垂下去的側臉。

  窗台上那枝月季已經開了一半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半開的花瓣,觸感微微發涼,又很快被體溫焐熱了。她把手收回來,開始切薑片,刀落得穩,一下一下的,她覺得自己正像一棵從別處被移過來的樹,根還散著,但已經有幾縷觸到土了。那些樹、那條路、那本書里的一句話,一件一件地落進她心裡,沒有聲音,但沉甸甸的,像是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