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聲音平淡地道：
「母親說的是，孩兒記下了。」
洵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便讓他退下了。
洵玉走出書房，沿著迴廊緩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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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母親那番話，看來是誤會他看上虞照影了。
這誤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他若此時澄清，說他想嫁的是那個心智不全的景詩小姐，母親定然不會同意。
在母親眼中，婚姻是利益的結合，是家族的聯姻。
豈能容他嫁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傻子？
可若他不澄清，母親便會全力促成他與虞照影的婚事。
屆時木已成舟，他再想反悔，便來不及了。
他該怎麼辦？
他停下腳步，站在迴廊的轉角處，陷入了沉思。
他不能直接嫁虞照影。
但虞照影若是經常帶著她來洵府走動，他便有的是機會接近她。
來日方長。
從洵府回來後，虞照影便一頭扎進了書堆里。
會試在即，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除了用膳和短暫的歇息。
幾乎所有時間都坐在那張破舊的書案前，與經史子集為伴。
她讀書時極為專注，常常一坐便是兩三個時辰不起身。
連窗外何時天黑、何時天亮都渾然不覺。
景詩便乖乖地待在一旁，趴在窗台上看街上來往的行人。
有時實在無聊了，便趴在桌上睡著了。
虞照影偶爾抬頭，看見她趴在桌上睡得香甜的模樣。
便會放下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然後重新坐回案前，繼續埋頭苦讀。
秋水已經整整三日沒有見到景詩了。
這三日裡，他忙著整頓京城的產業，應付各路牛鬼蛇神，每日從早忙到晚，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可即便如此，每當他深夜回到住處，躺在空蕩蕩的床上時。
腦海里便會浮現出景詩那張笑靨如花的臉。
他想她。
想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模樣。
想她吃東西時腮幫子鼓鼓的模樣，想她窩在他懷裡安然入睡的模樣。
他想得快要發瘋了。
第三日傍晚。
秋水終於將手頭的事務處理完畢，連衣裳都來不及換。
便匆匆趕往那家偏僻的客棧。
他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客棧後面，腳尖一點，輕飄飄地躍上了二樓的走廊。
他剛在景詩的房門外站定。
正要抬手敲門，隔壁的房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虞照影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映在她那張清俊的臉上，神色平靜，目光卻帶著不悅。
她看著秋水，語氣淡淡地道：
「秋水公子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秋水被她堵了個正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恢復如常，從容地拱手一禮：
「虞小姐還未歇息？在下路過此地，想著給阿詩帶了些點心，便順道送來。」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角。
露出裡面金燦燦的杏仁酥，香氣四溢。
虞照影看了一眼杏仁酥，又看了一眼秋水。
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阿詩已經睡了。」
秋水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果然看見景詩已經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呼吸均勻，睡得正熟。
他握著杏仁酥的手垂了下來，眼底閃過失落。
虞照影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
秋水收回目光，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將杏仁酥遞給虞照影。
「既然如此，這點心便麻煩虞小姐轉交給阿詩吧。」
「在下告退了。」
他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住了。
他聽見屋裡傳來一聲迷迷糊糊的呢喃。
「秋水……」
秋水猛地回過頭，看見景詩翻了個身，眼睛還閉著。
嘴裡卻含含糊糊地喊著他的名字。
大約是夢裡夢見他了。
秋水站在門口，看著裹在被子的小姑娘。
心裡那股壓抑了三日的思念忽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虞照影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虞小姐，在下忽然想起，有件要緊的東西落在阿詩那裡了，須得取回來。」
「叨擾片刻，還望見諒。」
他說完，不等虞照影反應。
便側身從她身旁閃過，快步走進了景詩的房間。
虞照影的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制止。
卻見秋水已經走到床邊，俯下身，在景詩耳邊低低地說了句什麼。
景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
臉上立刻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
虞照影：「……」
她站在門口，看著秋水將景詩從被窩裡撈起來。
動作嫻熟地替她披上外衣，然後轉過頭來，朝她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虞小姐放心，在下帶阿詩出去一趟，三個時辰便送回來。」
「秋水公子！」虞照影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寒意。
可秋水已經抱著景詩，從窗口一躍而出，消失在夜色中了。
虞照影快步跟到窗前。
只見月色之下，一道緋紅色的身影抱著一個鵝黃色的小糰子。
在屋頂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攥緊了窗框，指節泛白，臉色鐵青。
秋水抱著景詩，穿過幾條街巷，最終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樓閣前落了下來。
景詩從他懷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建築。
三層高的樓閣，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排大紅燈籠，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樓里傳出絲竹管弦之聲。
夾雜著男女的說笑聲和猜拳行令的喧譁，熱鬧非凡。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
「秋水，這是哪裡呀？」景詩好奇地問。
「醉霄樓。」秋水牽著她的手，推門走了進去。
「我在京城的產業之一。」
一進門，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大廳里燈火輝煌，正中是一座高台。
台上有一位穿著薄紗的少年正在彈琵琶，曲聲婉轉纏綿。
台下散落著十幾張桌子，坐滿了飲酒作樂的客人。
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說笑，有的摟著身旁陪酒的少年，姿態親昵，旁若無人。
秋水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
「秋水公子來了！」
「秋水公子，您好些日子沒來了！」
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年立刻圍了上來。
有的去扯他的袖子，有的往他身上靠，一個個眼波流轉，聲音甜膩。
秋水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
將景詩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那些少年的目光這才落到景詩身上。
先是愣了愣，隨即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喲，這位小娘子生得可真俊俏。」
一個穿綠衫的少年掩著嘴笑道。
目光在景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帶著幾分曖昧的意味。
「秋水公子，您這是從哪兒尋來的可人兒？也不給咱們介紹介紹。」
另一個穿藍衣的少年更是大膽。
直接湊到景詩面前，伸出纖長的手指，想要去勾她的下巴。
「小娘子，你叫什麼名字呀？」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要不要哥哥帶你到處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