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學校，快到教學樓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星哥？」
顧星河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兩個室友正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拎著包子豆漿，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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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顧星河和明狸走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兩個人的表情變震驚。
方景的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周硯的眉毛挑得快要飛進髮際線里。
在他們有限的認知里，顧星河和明狸的關係可以用四個字概括。
水火不容。
不對，更準確地說，是顧星河單方面把人家當對手，明狸那邊壓根不接招。
大一整整一年，這兩個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現在這兩個人，走在一起。
並排。
距離不到半米。
而且顧星河的手裡還提著什麼，一個帆布袋子，總之不是他自己的東西。
方景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次小型的海嘯。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拉住顧星河的胳膊，「你過來一下，過來過來。」
周硯不動聲色地走到另一邊，兩個人的站位剛好把顧星河和明狸隔開。
明狸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撐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她走得慢，但完全沒有要等誰的意思，背影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
顧星河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腳下的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方景一把把他拽到路邊。
「什麼情況？」方景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震驚壓不住，「你跟明狸？走在一起？還這麼和平？你倆不是死對頭嗎？」
顧星河皺眉，「誰跟他是死對頭？」
方景和周硯同時看向他，四隻眼睛裡寫滿了「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你跟他，大一你每次看到他都跟要決鬥似的。」
「那是因為他是我對手。」
「那你現在怎麼跟他走在一起？」
顧星河看了一眼明狸走遠的背影，她已經快走到教學樓台階了。
「他腿傷了，走路不方便，幫他拿一下東西。」
「幫他拿東西？」方景重複了一遍，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
「嗯。」
「你？幫明狸？拿東西？」
「有什麼問題？」
方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把腦子裡那個「你們不是互相看不順眼嗎」的疑問轉化成不會被打的語言。
他選擇了最委婉的表達方式：「我以為你倆關係不太好。」
顧星河想都沒想就點頭，「關係是不太好。」
方景滿頭霧水。
關係不好，幫人拿東西？關係不好，走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被周硯拽了一下袖子。
「所以，」周硯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很淡，但眼神很亮，「你現在是在照顧他？」
「不算照顧。」顧星河糾正，「就是順路，幫他拿個東西，他腿不方便，能幫就幫一把。」
「哦～」
顧星河深吸了一口氣，迅速組織語言，「因為他是我對手，我的對手，不能因為腿傷影響狀態，等他好了，我要堂堂正正贏他，現在他腿不好，我照顧他一下，是我善良。」
「哦，」周硯點了點頭，「善良。」
方景在旁邊差點沒憋住笑，硬是咬著嘴唇把那聲「噗」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星哥，你真是，人挺好的，真的。」
顧星河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但又挑不出毛病。
「他一個人拄著拐杖，上課不方便。」他說著說著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教學樓的方向，「你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方景和周硯又對視了一眼。
他們認識顧星河一年多了。
這個人，校籃球隊主力，專業課第一，學生會幹部，高冷得很。
有學妹崴了腳在路邊蹲著，他從旁邊走過去，看都沒看一眼。
現在他說「你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方景覺得今天早上的太陽可能是從西邊出來的。
「行吧，」方景點了點頭，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那你，繼續善良，我們先走了。」
他拉著周硯快步走開，走出十幾步遠才敢回頭看一眼。
顧星河已經沒在原地了。
他正快步走向教學樓台階，步伐比平時大，像是在追什麼人。
明狸已經上到樓梯中段了，拐杖點在台階上，一下一下的，速度不快。
顧星河追上去的時候放慢了速度，然後他很自然地走到了明狸旁邊。
方景看到明狸偏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問「你怎麼又來了」。
顧星河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我室友，非要拉著我說話」。
周硯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方景壓著聲音，「星哥對明狸，到底是什麼情況？」
周硯想了想，「他說是照顧。」
「你信嗎？」
「他自己信。」
方景走了兩步，又想起一件事。
「他剛才說他善良？」
「嗯。」
方景沉默了片刻。
「我這輩子沒見過他用這個詞形容自己。」
周硯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到了教室，明狸照例選了靠窗角落位置。
顧星河啪的一下在旁邊坐了下來，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明狸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幹什麼？」顧星河沒轉頭，但餘光顯然捕捉到了那道視線，「上課看黑板，看我有什麼用？」
明狸收回視線，沒接話。
上課鈴響了，專業課老師走進來，翻開教案就開始講。
明狸低頭記筆記，寫了一會兒，手腕有點酸，停下來轉了轉筆，目光落在課本上。
她寫字的時候習慣微微偏頭，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
顧星河坐在她右邊，正對著黑板。
他的課本翻開在第一頁，一個字都沒寫。
他的目光在黑板和明狸之間來回切換，看一會兒黑板，看一會兒明狸；看一會兒黑板，再看一會兒明狸。
頻率大概是一比三。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看她。
他只是覺得，她低頭寫字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手握著筆，指節分明，動作很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衣服的領口上，露出一小截鎖骨。
然後他聞到了那個味道。
淡淡的，甜甜的，從旁邊飄過來，若有若無地繞在他鼻尖。
顧星河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是呼吸的本能，人活著就要吸氣，這是不可抗力。
他的肺需要氧氣，他的鼻子需要空氣，而那個味道恰好在空氣里，他不可能不呼吸，對不對？
深吸一口氣之後，他又深吸了第二口。
這個動作太好聞了。
不是，不是好聞，是這個味道很好聞。
不對，不是味道好聞，是——
顧星河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倒了好幾遍，最後發現無論如何都組織不出一個既誠實又不顯自己很變態的句子。
他罵了自己一句。
變態。
然後他深吸了第三口。
明狸的味道，水蜜桃的甜混著乾淨的皂香，他忍不住想，這人身上怎麼總是這麼好聞？
昨天是，今天也是。
明明都是男的，他的室友們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汗味和偶爾出現的泡麵味，不是不好聞，但從來不會讓人想，讓人想什麼？
讓人想深吸一口氣？
顧星河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猛地轉回去盯著黑板，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表情努力維持著認真聽課的專注。
但他的耳朵已經紅了。
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支被點燃的蠟燭，溫度還在持續升高。
明狸在記筆記的間隙偏頭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