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青蕪不再多言,抬手輕揮。
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碧色神光席捲而下,落向山道之上。
方才還癱在地上瑟瑟發抖、驚恐哀嚎的數十名山賊,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形瞬間憑空消融,徹底消失在山林之間,不留半點痕跡。
山道空空蕩蕩,再無半分匪寇蹤跡。
一旁佇立半空、親眼目睹全程的王賁,瞳孔微縮,忍不住出聲發問,語氣滿是震驚:
「人呢?!盡數……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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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蕪側首看向他。
方才對著夷光的溫順恭敬盡數褪去,眼底帶著神明俯瞰凡塵的淡漠疏離,姿態高高在上。
「凡塵孽障,驚擾聖駕,觸犯山河清規。」
「未得死罪,盡數押入天地罰罪司,按其作惡罪孽,逐層受罰償債。」
「罰罪司。」
三字輕飄飄落下,迴蕩山林。
嬴政坐在輦中,心底默默默念這三個字。
他瞬間明白。
原來神明世界,也有律法,有刑司。
所以他用法家的政策,是對的。
同時,他敏銳捕捉到了方才青蕪看向自己那一閃而過的忮忌。
嬴政心緒格外複雜。
他一統天下,手握萬里河山,人間萬民俯首,百官敬畏。
可在神明眼中,他依舊只是一介凡人。
甚至,會因為他得到了元君的輔佐,而生出不甘與忮忌。
可轉念一想——
放眼天下古往今來萬千帝王,唯獨他嬴政,能得九天至高羲和元君親身入世輔佐,能得天下山川諸神俯首聽令。
一絲難以言喻的自豪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何其幸運。
他抬眸,目光深深落在簾幔內從容恬淡的女子身上,愈發深邃難測。
夷光全然不在意嬴政心思,只淡淡看向身前山神。
「盡職便可。」
青蕪重重點頭,滿心虔誠:「青蕪謹記元君諭令!」
隨即又有些不舍說:「元君,可否讓青蕪常伴左右。」
夷光:「……」
那怎麼行!
她可沒有什麼神力,這要是露餡了咋整!
……
太岳山神跡落幕。
夷光沒有答應青蕪想要隨行護駕的心意。
理由用的就是:山川神祇自有司職,滯留人身旁反而逾矩,徒惹天道非議。
青蕪雖心有不舍,卻不敢違逆元君之意,只能恭敬領命,回歸山體靈脈,默默鎮守太岳地界,暗中護佑一路安穩。
浮空的帝輦緩緩落地,車馬歸穩,一行人不再逗留,順著山道繼續微服巡行。
山路悠遠,風林沉靜。
沒人知曉,此刻千里之外的咸陽皇城,早已風聲四起,暗流滔天。
長平山谷神女降世、盪盡妖魔、護佑人皇的消息,是嬴政特意第一時間快馬傳返咸陽的。
他要的就是造勢。
要讓朝野、萬民、六國餘孽盡數知曉——
大秦有神明庇佑,天命正統,不可傾覆。
消息一日傳遍整座咸陽城。
朝堂未曾隨行的文武百官、各派學子、方士術士、隱世勢力、市井百姓,盡數炸開了鍋。
其中,反應最激烈的,當屬淳于越為首的儒家一派。
咸陽學宮廊下,清風穿庭,槐葉簌簌。
二十一歲的扶蘇立在階前,身姿清挺俊秀,身著素色儒衫,眉眼溫正仁厚,氣質溫潤端方,帶著儒生的恭雅,又藏儲君的端莊沉穩。
他性情寬仁,崇禮尚德,素來不喜苛法、不信方士虛妄之說。
淳于越立於他身側,鬚髮半白,面容刻板守舊,眉頭死死皺著,滿臉痛心疾首。
「公子!陛下此番,實在糊塗!」
「先前寵信方士,沉迷丹藥長生,已是勞民傷財、荒誕不經!如今竟更進一步,輕信山野虛妄之言,認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為神女,還要迎入咸陽、尊為國師!」
扶蘇眉心微蹙,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先生所言,我亦不解。父皇一生睿智決斷,憑一己之力橫掃六合,一統天下。何以如今,竟沉溺神鬼虛妄?」
淳于越嘆息連連,語氣越發鄭重:
「陛下半生英明,恐是晚年心智昏聵!此女憑空出世,無籍無典,來路不明,絕非真神,多半是蠱惑君心的妖邪方術!」
「一旦尊其為國師,朝野風氣必亂,天下百姓必會跟風迷信,於國無益,於社稷有傷!」
扶蘇垂眸思索片刻,神色堅定。
「先生放心。待父皇歸城,我必當面進諫,懇請父皇收回成命,逐此虛妄女子,杜絕鬼神亂政之風。」
聞言,淳于越眼底浮出滿意之色,拱手贊道:
「公子仁明!心懷社稷,堅守正道,實乃大秦儲君之幸,天下萬民之幸!我輩儒生,當守禮法、斥虛妄、尊王道、遠鬼神,絕不可讓旁門左道亂我大秦朝綱!」
儒家一派,已然徹底站在了未入城的夷光對立面。
——
相較於儒家的痛心疾首,皇城方士聚集地,又是另一番荒唐熱鬧的景象。
數十名方士圍聚一堂,人人面色驚疑、焦躁不安,圍著正中的徐福七嘴八舌。
「徐先生!此事當真離譜!憑空冒出一位神女,還能蕩平妖魔、天降神光?」
「陛下從未重封我等方士高官,如今卻要直接尊一個陌生女子為國師!」
「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難道方術一道,竟有人比徐先生更高明?」
人群正中的徐福,一襲素雅道袍,身姿清逸,此刻臉上滿是茫然、懵逼,又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他混跡咸陽多年,靠著一手精妙煉丹術、話術圓滑,穩穩深得帝王禮遇。
可今天他才算明白——
原來還有人比他更能騙、更會演、更敢造神跡!
他研究多年幻術、煉丹術,尚且只能做些小手段,可那女子直接天降霞光,還能弄出什麼陰煞鬼神幻術!
徐福內心瘋狂吐槽:合著我兢兢業業忽悠陛下這麼多年,來了個天花板,直接把我飯碗搶了?
他壓下心底複雜心緒,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故作沉穩。
「諸位稍安勿躁。」
「虛實真假,尚未定論。她未至咸陽,一切皆是傳言。」
「待她入城,本尊親自辨她根底。若是裝神弄鬼,本尊定拆穿她的虛妄伎倆,讓她當眾難堪!」
眾方士瞬間安心,連連附和。
可沒人看見,徐福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眼底滿是好奇與探究。
他嘴上要拆穿對方,心底卻無比想學——
到底是何種手段,能騙得一統天下、多疑絕世的始皇帝深信不疑?
這幻術,他是真的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