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拉著陸沉序一路走出老巷。
她的腦子裡亂得很，完全沒留意自己一直緊緊攥著對方的手。
身後的男人始終由著她牽，一言不發地跟著她的步子。
過了一條街，又穿過一條巷子。
陸沉序也沒有叫停她。
直到周圍的房屋漸漸變成商鋪，他才停下腳步。
「溫念。」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隱約壓著一絲無奈。
溫念被帶得退了半步，這才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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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陸沉序垂眼，看向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你準備帶我去哪兒？」
溫念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發現自己一路都沒鬆開。
她立刻撤回手，一時答不上來。
她借著上藥把人拉出來，原本只想暫時離開王秀英身邊。
可她滿腦子都是那個秘密，反倒把正事忘了。
溫念環顧四周，餘光正好掃到前方的學校大門。
黑色鐵門旁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安河縣第一中學」。
「去那裡吧。」
她指了指校門。
「學校裡面應該有能坐的地方，我先替你把傷口重新處理一下。」
陸沉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停頓兩秒。
「好。」
正值周末，校園大門只開了一側。
幾名學生抱著籃球進進出出，門衛室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溫念剛走過去，便被抬手攔住。
「等等，你們不是學校老師吧？」
「我們想進去坐一會兒。」溫念提起手中的藥袋，「他的手臂受傷了，需要重新包紮。」
老門衛立刻擺了擺手。
「學校不對外開放。包紮的話，前面左轉有家診所。」
溫念還想商量，老門衛已經抬起頭，盯著陸沉序看了好幾遍。
隨後，他摘下眼鏡，往門邊的榮譽牆看了一眼。
「你是……陸沉序？」
陸沉序略一點頭。
老門衛頓時拍了下手。
「還真是你！我就覺得熟悉！」
他拉開鐵門，態度一下熱情起來。
「進來，趕緊進來。你是咱們學校的優秀校友，哪能不讓你進？」
老人又朝不遠處的榮譽牆指了指。
「你的照片還掛在上面呢，最顯眼的那張。全省理科狀元，這麼多年了，學校再沒出過比你分數高的學生。」
溫念轉頭看向榮譽牆。
老門衛還在繼續講。
「前年學校建圖書館，錢不夠，也是他捐的。後來又設了助學金，專門給家裡困難的學生。現在學校里誰不曉得陸沉序？」
陸沉序不準備多談。
「謝謝您，我們進去坐一會兒，很快就走。」
「去吧去吧，操場邊上有長椅。」
老門衛親自替他們拉開門，還不忘叮囑。
溫念跟著陸沉序往裡走，經過榮譽牆時，她停了下來。
牆上最中間的位置，掛著陸沉序十八歲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少年穿著一中校服。
衣服已經洗得有些舊，領口卻整整齊齊，校徽端正地別在胸前。
那時的他比現在清瘦許多，眉骨高，臉上沒什麼笑，身後是學校的教學樓。
照片旁邊寫著他的名字、高考成績和錄取院校。
最後一行是：走出安河，回饋母校。
溫念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雨後的塑膠跑道還積著水。
籃球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球，鞋底踩過地面，帶起熱烈青春的笑聲。
兩人在操場旁的長椅坐下。
溫念打開藥袋，小心翼翼拆掉陸沉序手臂上臨時纏著的紗布。
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一塊，傷口邊緣又滲出了血。
木刺劃得很深，邊緣還有淤青。
溫念拿起棉簽，指尖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碘伏擦過破開的皮肉，慢慢清理傷口周圍。
溫念低聲問：「疼嗎？」
陸沉序靜靜坐在長椅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唇。
「不疼。」
溫念動作一頓，垂下眼帘繼續清理。
這麼長的一道傷，怎麼可能不疼。
溫念低著頭，繼續替他消毒。
雨後的風吹過操場，帶著涼意。
沉默許久，陸沉序突然開口。
「對不起。」
溫念沒有抬頭，「為什麼道歉？」
陸沉序看著她，聲音帶著化不開的沉鬱。
「你願意陪我回家，為媽做了那麼多。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傷。這是我的疏忽。」
他停了片刻。
「以後不會了。」
這句話像刺痛了什麼。
溫念握緊棉簽的手漸漸收緊，又無力地鬆開。
她放下棉簽，拆開新的紗布，聲音壓得很低。
「我已經知道你眉骨上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男人搭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收攏。
溫念將紗布慢慢繞過他的手臂。
「周嬸他們告訴我，十五歲那年，陸大強拿酒瓶砸媽，是你擋在她面前。瓶子碎了，你流了很多血。」
陸沉序沒有接話。
溫念繼續纏紗布，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
「我還知道，你小時候經常挨打。發著高燒也得去幹活，做得慢了就沒有飯吃。媽替你攢的學費被陸大強拿走，他還想讓你去磚廠，不准你繼續讀書。」
長椅上陷入沉默。
只有遠處操場上歡呼聲。
陸沉序移開視線，目光越過濕漉漉的跑道，落向遠處。
「都過去了,我已經記不清。」
「真的記不清嗎？」
溫念將紗布末端固定好，指尖按在上面。
「那麼疼的傷，那麼苦的事，怎麼可能全都忘了？」
她垂著臉，聲音越來越低。
「小時候你擋在媽前面，現在你又擋在我前面。」
「你會關心所有人，為什麼從來不關心自己。」
「為什麼受傷的是你，最後說對不起的還是你……」
溫念說不下去了。
她真正想問的，不是這些。
為什麼前世結婚三年，他什麼都不肯告訴她？
為什麼寧可獨自承受，也不肯給她一個走近他的機會？
讓她像個外人一樣，被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那些被她刻意壓下去的委屈，似乎隨著眼前這道傷口一併翻湧上來。
溫念不敢再想下去。
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發脹發酸。
忽然，溫熱的指腹輕輕碰到她眼下，擦去了那裡的濕意。
溫念怔了怔。
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偏過頭想掩飾，陸沉序卻托住她的臉，讓她重新抬起來。
「溫念。」
他的拇指擦過她泛紅的眼尾。
「你是在心疼我嗎？」
溫念唇瓣動了動。
她想否認。
一句簡單的「沒有」，卻怎麼都講不出口。
籃球撞上籃板，落進球框。
遠處有人投進三分球，籃球場上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這聲音砸醒了她。
溫念轉過臉，避開他的手。
「藥已經換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
連呼吸都亂得一塌糊塗。
溫念倉促起身，本能想逃。
手腕突然被扣住。
陸沉序用力一帶，她還沒站穩，整個人已經撞進他懷裡。
溫念撐住他的胸膛，咬著嘴唇，根本不敢抬頭。
壓抑的眼淚肆無忌憚地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陸沉序托住她的後頸，任由她靠著自己掉眼淚。
另一隻手捧起她的臉，指腹擦過她濕潤的眼睛。
「不要這樣看我。」
溫念呼吸發亂。
「為什麼？」
陸沉序盯著她。
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被他壓了又壓，克製得近乎痛苦。
「溫念，我會當真。」
兩個人離得太近，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溫念的手還抵在他胸前，掌下的心跳沉重而急促，一下比一下清晰。
那雙平日裡總顯得疏離冷靜的眼眸，此刻卻燃著她完全看不懂的炙熱。
陸沉序低下頭。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唇上。
卻在真正碰觸到的前一秒，停頓了一瞬。
這個距離足夠她躲開。
溫念明明該退。
她該記得前世的結局，記得林舒推到她面前的離婚協議，也該記得自己重活一次後做過的決定。
可看著眼前的人，她第一次清醒地向自己承認。
她還是愛他。
周遭的一切聲響全退潮般遠去。
溫念閉上眼，沒有躲。
唇輕輕落下來，停留片刻，帶著克制的試探。
直到察覺到她的回應，陸沉序才扣住她的後頸，逐漸加深這個吻。
溫念攀著他的肩膀，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占滿呼吸。
她閉著眼，在心裡告訴自己。
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