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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捨得5

  開學第二周的周五,米桃的班主任王老師在家長群里發了一條通知:下周二晚上七點,召開一年級新生家長會,請各位家長準時參加。

  蘇星檸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窩在沙發上敷面膜。她舉著手機念給沈聿聽,念完之後沉默了三秒鐘,說:「老公,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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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聿正在茶几上批改學生論文,聞言抬起頭,語氣溫和:「這是桃桃的家長會,你不去嗎?」

  「我去也可以,但是——」蘇星檸把面膜揭下來,露出一張水嫩嫩的臉,眨巴著眼睛看他,「萬一老師問家長的教育理念啊、對孩子的期望啊,我說『考零分也沒關係』會不會不太好?」

  沈聿失笑:「那你說『考零分也沒關係,大不了留一級』,確實不太好。」

  蘇星檸嘟著嘴,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沈聿立刻放下紅筆坐過去,蘇星檸順勢靠進他懷裡,仰著臉看他:「老公,要不我們倆都去吧?你負責說正經的,我負責在旁邊貌美如花。」

  沈聿低頭看著她,眼底全是笑意:「好,你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跟老師交流。」

  米桃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到沙發上又黏在一起的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她已經習慣了。徹底習慣了。

  如果說前世的她是一棵在石頭縫裡拼命生長的小草,這一世的她就是溫室里被精心澆灌的花朵。這個溫室不僅有爸爸媽媽的愛,還有一個永遠恆溫恆濕、沒有風霜雨雪的環境。

  周二晚上六點半,沈聿換了一件藏藍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蘇星檸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針織裙,兩個人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蘇星檸忽然蹲下來,幫米桃把校服領子整理好。

  「桃桃,爸爸媽媽去開家長會,你一個人在家乖乖的哦,阿姨會給你做晚飯,吃完記得刷牙,九點之前要上床睡覺。」她說著說著,語氣就變得黏糊糊的,「媽媽會想你的。」

  米桃看著她:「媽媽,你們就去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也很久嘛。」蘇星檸捧著她的臉親了一口,站起來挽住沈聿的胳膊,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米桃站在門口,目送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然後關上門,回到客廳,拿起茶几上沈聿沒來得及收的紅筆,在自己的練習本上寫了一會兒字。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來:「桃桃,晚飯想吃什麼呀?」

  「什麼都行,阿姨您看著做。」米桃客氣地說。

  阿姨笑著縮回去,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米桃寫了一會兒字,放下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家長會,前世她也聽過這個詞。

  那時候媽媽去給她開家長會,總是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不跟其他家長交流。有幾次老師表揚了她的成績,媽媽臉上才露出一點笑容,但那笑容里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好像怕笑得太大聲就會被人發現她不配擁有這麼好的女兒。

  而其他家長呢?

  她想起前世家長會上,田雨嵐阿姨永遠坐在第一排,永遠在老師講完之後追上去問「子悠最近怎麼樣」「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強」,永遠手裡拿著一本記滿筆記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孩子的每一科成績、每一次排名的變化。

  那時候她覺得田阿姨好厲害,對孩子的學習這麼上心,子悠成績好是應該的。

  現在她有了不一樣的視角。

  家長會在一間寬敞的階梯教室里舉行。沈聿和蘇星檸到的時候,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家長。蘇星檸一眼就看到了前排的田雨嵐——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多色原子筆,架勢像是來參加公司董事會的。

  田雨嵐也看到了蘇星檸。她認出這就是上個月在商場裡說「大不了留一級」的那個媽媽,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在蘇星檸精緻的妝容和沈聿溫文爾雅的氣質上掃了一圈,然後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蘇星檸沖她笑了笑,挽著沈聿找了中間靠後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王老師走上講台,家長會正式開始。她先介紹了班級整體情況,然後講了新學期的教學計劃,最後請各位家長自由提問。

  王老師話音剛落,田雨嵐的手就舉了起來。

  「王老師,我想問一下,咱們班的拼音教學進度是怎麼安排的?我聽說有些小學一個月就把拼音教完了,孩子要是零基礎入學根本跟不上。我們家子悠雖然提前學過了,但我還是擔心會不會有遺漏。」田雨嵐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像在做工作匯報。

  王老師笑著說:「田子悠媽媽請放心,我們的教學進度會考慮到所有孩子的情況,拼音教學會持續六到八周,循序漸進,不會太快。」

  田雨嵐點點頭,又追問了一句:「那數學呢?一年級的數學是從1數到10,還是直接教加減法?我看過一些學校的教材,第一單元就是5以內的加減,沒有單獨的數的認識。」

  王老師依然耐心地解答了。田雨嵐又問了英語課的教材版本、課外閱讀的書目推薦、期中考試的考察範圍,一連串問題問下來,教室里其他家長面面相覷,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露出了焦慮的神色。

  蘇星檸靠在沈聿肩膀上,小聲說:「老公,她好厲害,問的問題我連聽都聽不懂。」

  沈聿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不用聽懂,你負責貌美如花就好。」

  蘇星檸偷偷笑了,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田雨嵐終於問完了,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王老師環顧四周:「還有其他家長有問題嗎?」

  蘇星檸猶豫了一下,舉起了手。

  王老師看到這個漂亮得不像家長的年輕媽媽,笑著點了她:「這位家長請講。」

  蘇星檸站起來,聲音軟軟糯糯的:「王老師,我想問一下,學校中午的午休時間夠不夠孩子吃飯?我女兒吃飯比較慢,我怕她來不及吃午飯。」

  教室里響起幾聲輕笑。

  王老師也笑了,溫和地說:「這位家長放心,一年級新生的午飯時間我們有專門安排,老師會提醒孩子們按時吃飯,吃得慢的孩子老師也會特別關注。」

  蘇星檸鬆了一口氣,又問:「那下午有點心時間嗎?小學跟幼兒園不一樣,沒有上午下午的點心,孩子們會不會餓呀?」

  這次笑聲更大了些。田雨嵐轉過頭看了蘇星檸一眼,表情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

  王老師依然很有耐心:「這個建議很好,我會跟學校反映。目前來說,您可以給孩子帶一點健康的課間零食,比如水果、小餅乾之類的,在課間的時候吃。」

  蘇星檸滿意地坐下來,轉頭對沈聿小聲說:「你看,我問的問題也很重要嘛。」

  沈聿捏了捏她的手,眼底全是縱容。

  家長會結束後,家長們三三兩兩圍著王老師繼續問問題。田雨嵐第一個衝上去,手裡拿著筆記本,問的依然是教學進度、考試安排、競賽信息這些。蘇星檸和沈聿等了一會兒,等其他家長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去。

  「王老師您好,我是米桃的媽媽。」蘇星檸笑著自我介紹。

  王老師對這個問「有沒有點心時間」的媽媽印象深刻,笑著說:「米桃媽媽您好,米桃同學很乖,上課認真聽講,作業也完成得很好,是班上的小模範生呢。」

  蘇星檸愣了一下,然後「哇」了一聲:「真的嗎?她都沒跟我說!」

  王老師笑著說:「米桃同學性格比較安靜內斂,但是學習能力很強,我看她數學基礎很不錯,是家長在家裡教過嗎?」

  蘇星檸搖搖頭,誠實地回答:「我沒教過,她自己看繪本學會的。我數學不太好,怕教錯了。」

  王老師有些意外,多看了蘇星檸一眼。這個年輕媽媽看起來嬌氣得不行,但她說「怕教錯了」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不是謙虛,是真的擔心自己教不好女兒。

  「米桃媽媽,您不用擔心,米桃同學很自律,在學校表現很好,您放心好了。」王老師說。

  蘇星檸點點頭,又想起什麼,認真地說:「王老師,如果米桃在學校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您跟我說,我不會罵她的,但是我會好好跟她講道理。」

  王老師看著這張寫滿真誠的臉,忍不住笑了:「好的,我會的。」

  沈聿這才開口,客氣而簡短地問了米桃在校的社交情況和適應程度,王老師一一作答。他問得很專業——不是學術上的專業,是為人父親的那種專業:孩子有沒有交到朋友、課間跟誰玩、情緒穩定不穩定。每一個問題都踩在點子上,王老師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對父母的分工倒是明確得很,一個負責愛孩子,一個負責管孩子。

  從教室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沒多少人了。蘇星檸和沈聿並肩往外走,路過樓梯拐角的時候,聽到一陣壓低的說話聲。

  「子悠,今天家長會上媽媽問了老師很多問題,你知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要問這麼多?因為媽媽要對你的學習負責。你看看你們班那些孩子,家長連拼音教學進度都不關心,以後怎麼跟得上?」

  田雨嵐的聲音從拐角處傳來,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蘇星檸的腳步頓了一下。沈聿輕輕攬住她的肩,示意她繼續走,但她忍不住側耳聽了一耳朵。

  「媽媽不是要給你壓力,媽媽是怕你落後。你想想,你現在不努力,以後怎麼考好初中?考不上好初中怎麼上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怎麼考好大學?這都是一環扣一環的,一步落後步步落後,你懂不懂?」

  子悠沒有聲音。

  蘇星檸拉了拉沈聿的袖子,用氣聲說:「走吧。」

  兩個人快步走出教學樓,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蘇星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著沈聿,表情有些微妙:「老公,我剛才聽到那個媽媽跟孩子說的話,忽然覺得好難過。」

  「為什麼難過?」

  「就是……」蘇星檸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她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一環扣一環的,聽起來一點都沒錯。可是如果每一步都不能出錯,那活得多累啊。孩子累,媽媽也累。」

  沈聿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蘇星檸繼續說:「我覺得人生不是環環相扣的鏈條,就算一環掉了,後面還有好多環呢,怎麼就連不上了呢?我小時候學習也不好,現在不也過得挺好的嗎?」

  沈聿忍不住笑了:「你是過得挺好的。」

  「對吧!」蘇星檸理直氣壯,「所以我覺得桃桃以後怎麼樣都行,她想當科學家就當科學家,想當服務員就當服務員,只要她開心就好。」

  沈聿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極了:「你說的對。不過我覺得,以桃桃的性格,她不會想當服務員的,她前兩天還在看我的學術期刊,看得津津有味。」

  蘇星檸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她問我『爸爸,這個公式是什麼意思』,我給她解釋了一遍,她聽得很認真。」沈聿說著,嘴角微微上揚,「我覺得我們家桃桃,可能是個小學霸。」

  蘇星檸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甜很甜:「那太好了,那我更不用操心了。」

  兩個人在夜風中站了一會兒,沈聿脫下西裝外套披在蘇星檸肩上,攬著她往停車的方向走。蘇星檸靠著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老公,你說今天家長會,會不會有人覺得我是個不負責任的媽媽?」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桃桃每天都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去上學,書包里該帶的東西一樣不少,作業每天都按時交。」沈聿的聲音低低的,像夜風一樣輕,「你覺得不負責任的媽媽,能做到這些嗎?」

  蘇星檸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那些都是阿姨和桃桃自己弄的,我什麼也沒做。」

  「你做了最重要的事。」沈聿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你給了桃桃一個沒有壓力的家。」

  蘇星檸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然後又親了一下,聲音悶悶的:「老公你怎麼這麼會說啊,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麼情話大全。」

  沈聿笑著摟緊她:「沒有,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車裡,沈聿發動引擎,蘇星檸系好安全帶,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她忽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點開家長群,翻到田雨嵐的微信頭像,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發任何消息。

  她只是翻看了田雨嵐的朋友圈——清一色的子悠的學習日常:子悠做奧數題、子悠背英語單詞、子悠參加數學競賽、子悠拿到獎狀……每一條朋友圈下面都有很多人點讚,配文都是「寶貝真棒」「繼續加油」。

  蘇星檸翻著翻著,忽然停在一張照片上。那是子悠五歲生日那天拍的,照片裡的小子悠對著一個數字蛋糕,蛋糕上不是奶油和水果,而是一個用巧克力做成的「100分」。子悠沒有笑,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麻木。

  田雨嵐的配文是:子悠五歲啦,新的一歲要繼續努力,爭取次次考滿分哦!

  蘇星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關掉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車很快開到家門口。蘇星檸下車的時候,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米桃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簾上,似乎正坐在沙發上等她。

  她忽然加快了腳步,推開門,看到米桃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法布爾昆蟲記》,看到她進來,抬頭叫了一聲「媽媽」。

  蘇星檸換了鞋走過去,蹲在米桃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女兒的臉,忽然伸手把她抱進懷裡。

  米桃被她抱得莫名其妙,手裡的書差點掉了:「媽媽?」

  「沒事,」蘇星檸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輕輕的,「就是想抱抱你。」

  米桃猶豫了一下,伸出小短手,也抱住了媽媽。

  沈聿提著蘇星檸的包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嘴角彎了彎。他沒有打擾母女倆,而是輕手輕腳地上了樓,留出空間給她們。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蘇星檸鬆開米桃,捧著她的臉,認認真真地說:「桃桃,爸爸媽媽今天去開家長會,王老師表揚你了,說你學習很好。」

  米桃眨眨眼,表情沒什麼變化,點了點頭。

  蘇星檸繼續說,語氣認真得不像平時的她:「桃桃,你學習好,媽媽當然為你開心。但是你要記住,就算你學習不好,媽媽也愛你。你考第一名媽媽愛你,你考最後一名媽媽也愛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你更重要,包括成績。」

  米桃看著媽媽的眼睛。蘇星檸的眼睛很漂亮,棕色的瞳仁清澈見底,此刻裡面映著她的臉,滿滿當當的,沒有一絲雜質。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前世她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話。她的媽媽愛她,但那種愛是有條件的——你要好好學習,你要出人頭地,你要對得起媽媽的付出。那些條件壓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背了很多年,背到脊樑都彎了。

  而現在,有一個人告訴她,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要存在,就值得被愛。

  米桃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哭。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蘇星檸的臉,輕聲說:「媽媽,我知道了。」

  蘇星檸看著女兒泛紅的眼眶,自己也差點哭出來,趕緊站起來,胡亂擦了擦眼角,恢復了平時那種歡快的語氣:「好了好了,不煽情了,媽媽上去敷面膜了,你今天早點睡啊桃桃。」

  她一邊上樓一邊喊:「老公——我的面膜呢?你放哪裡了?」

  沈聿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在冰箱裡,我幫你拿。」

  「要那個玫瑰味的!」

  「好。」

  米桃坐在客廳里,聽著樓上傳來蘇星檸和沈聿的對話聲,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那種親昵的語氣。她把《法布爾昆蟲記》合上,抱在懷裡,靠在沙發靠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燈光暖黃黃的,像融化了的蜂蜜。

  她想起前世一個冬天,媽媽在出租屋裡給她煮了一碗麵,面里臥了一個荷包蛋。她把荷包蛋夾起來的時候,蛋黃破了,金黃色的蛋液流進湯里。她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哭,只是低著頭把面吃完了,一滴眼淚都沒掉。

  現在她知道了。因為她從來沒有被人鄭重其事地愛過。

  不是不愛,是沒有那種「你什麼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裡就值得一切」的愛。

  米桃抱緊懷裡的書,把小臉埋進去,聞著書頁淡淡的油墨味,閉上眼睛。

  樓上傳來蘇星檸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然後是沈聿低沉的笑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聽不厭的曲子。

  她想,她這輩子一定要活得特別特別快樂。

  因為有人給了她快樂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