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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年派2

  九月。又是一年一度升學季。

  江州的九月依然熱得不像話,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

  王勝男一大早就開始收拾了,把林妙妙的行李翻出來又放進去,放進去又翻出來,嘴裡念念有詞:「秋褲帶了嗎?帶了吧,我看看——兩條應該夠了,到學校冷了要記得穿,別像在家似的,天天就穿個短褲晃來晃去……」

  林妙妙靠在沙發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

  她媽從她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起就進入了備戰狀態,家裡的氣氛跟她即將上戰場似的——不對,她覺得她自己才是那個被送上戰場的人。

  精英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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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市重點。

  俗稱「半隻腳踏進大學門」的地方。

  她媽每次提起來都笑成一朵花,見人就夸:「我家妙妙啊,中考超常發揮,考進精英了!」

  林妙妙覺得自己就像一塊中了彩票的五花肉,被媽媽興奮地拎在手裡到處展覽——看,我們家這塊肉出息了。

  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她能進精英中學,那是什麼超常發揮。是她媽王勝男託了姨父唐元明的關係,把她塞進理科重點班的。中考成績下來那年,分數線差了兩分,王勝男急得嘴角起泡,最後還是唐元明在學校里周旋了一番,才把名額辦妥了。

  她姐夫——哦不對,她姨父——唐元明,是精英中學教學經驗豐富的歷史老師,在學校說得上話,人脈也廣。

  這些天,王勝男沒少拿這個說事。

  「你姨父都給你鋪好路了,你要是再不好好學,你對得起誰?」

  林妙妙覺得她媽說得好像她欠了全天下的人情似的。

  可她又能怎樣呢?她又不是學習的料。初中三年磕磕絆絆,全靠臨時抱佛腳,最後那點兒運氣在考場上用完了,中考一過,她連三角函數公式都記不全了。

  「好了好了,趕緊上車!」林大為拎著兩個大行李箱從裡屋出來,額頭上全是汗,邊走邊招呼,「再磨嘰天就熱死了。」

  王勝男瞪了他一眼:「急什麼急,我還沒收拾完呢。」

  林大為不敢吭聲了,默默把行李箱搬到車上。

  林妙妙從沙發上彈起來,叼著棒棒糖,揣著口袋,拖著步子往外走。

  榮威轎車的後備箱已經塞滿了。一個行李箱,一個書包,一個零食袋,還有王勝男非要帶的一床新被子——也不知道學校明明發被褥,她媽非要再帶一床是什麼毛病。

  林妙妙拉開後車門坐進去,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塑料棍上沾著口水,在陽光下晶晶亮。

  她看著窗外的小區,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捨不得嗎?有一點吧。

  但更多的是一種——怎麼說呢——壯士斷腕的悲壯感。

  高中。住校。重點班。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光是想想,她就覺得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系安全帶。」王勝男坐進副駕駛,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林妙妙把棒棒糖叼回嘴裡,慢吞吞地拉過安全帶扣好。

  王大為發動車子,榮威緩緩駛出小區。

  「妙妙啊,到學校好好學習啊,別辜負你姨父的一片苦心。」王勝男打開話匣子,語氣像開閘放水,攔都攔不住,「你姨父說了,你在理科實驗班先待著,分班之後再調。你好好學,別給他丟人。」

  林妙妙嘴裡叼著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她其實不太想聽她媽說這些。什麼「別給他丟人」——她倒是想給他長臉,可她的腦子不配合啊。又不是她不想做學霸,是學霸不要她,她能怎麼辦?

  「還有啊,你到學校了要跟你姨父多走動走動,畢竟是親戚,隔得近了,有事兒也好照應。」王勝男又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看她,「你要是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問他。他是老師嘛,經驗豐富——」

  「媽。」林妙妙終於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媽的後腦勺,「你確定我要去問他?我姨父又不教理科,我問他什麼?問他歷史好不好吃?」

  王勝男被噎了一下。

  林大為趁機插嘴:「就是就是,你讓妙妙去問唐老師歷史,這不是為難孩子嗎?」

  「你給我閉嘴!」王勝男一巴掌拍在副駕駛台上,「我讓她去問的是學習方法,誰讓她問歷史了?你不會轉彎啊?」

  林大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林妙妙重新把棒棒糖叼回去,靠在車窗上,看著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九月的陽光落在玻璃上,晃得她眼睛酸。

  其實她心裡知道,她媽說的那些話,說到底還是為她好。雖然方式粗暴了點,語氣急吼吼了點,但出發點就一個——怕她在精英中學跟不上,怕她被人比下去,怕她三年後考不上好大學,怕她這輩子就這麼普普通通地過去了。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怕就能解決的問題呢?

  車子越開越遠,漸漸駛入了通往精英中學的那條路。

  路兩邊開始出現舉著小旗子的志願者,穿著精英中學的校服,笑容燦爛,對著每一輛經過的車揮手致意。

  林妙妙的目光被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吸引了。

  他穿著白色校服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長得很帥,鼻樑高挺,側臉輪廓分明,但表情冷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胖乎乎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正在熱情地幫一個家長搬行李箱。

  還有兩個女孩站在一起,一個穿著一身名牌,像個小公主,另一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甜得很。

  人山人海。

  到處都是車,到處都是家長和學生,到處都是行李箱滾輪在地上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林大為好不容易找到個車位,把車停好,三個從車上下來。

  林妙妙深深呼吸了一口校園的空氣。

  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就是——

  挺緊張的。

  「妙妙!妙妙!」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林妙妙循聲望去,看到了她這輩子最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的人——

  鄧小琪。

  和她媽媽鄧心華。

  鄧心華今天穿了一件珠光寶氣的裙子,戴著墨鏡,手上拎著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包,整個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跟個行走的首飾鋪子似的。

  她旁邊站著鄧小琪,穿著一條粉色連衣裙,頭髮編成了好看的辮子,皮膚白白的,一看就是那種在學校里被人追著叫校花的長相。

  鄧小琪朝林妙妙揮了揮手,小碎步跑過來。

  「妙妙!你也來精英啦?」鄧小琪眼睛亮亮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天然的親熱勁兒。

  林妙妙叼著棒棒糖,點了點頭。

  她跟鄧小琪不算熟,初中同校不同班,但互相認識。鄧小琪在初中就是風雲人物,長得漂亮,家裡有錢,走到哪兒都自帶光環。

  林妙妙跟她站在一起,就像路邊攤的串兒進了五星級酒店。

  「哎呀,這不是林大為和王勝男嘛!」鄧心華踩著高跟鞋款款走來,摘下墨鏡,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林妙妙一番,「這就是你家妙妙呀?長得真水靈。」

  王勝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哪有你家小琪好看呀,小琪這孩子,越長越漂亮了。」

  兩個媽媽對視一眼,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大為倒是實在,二話不說就上去幫鄧心華搬行李了。

  「來來來,我幫你拿,這箱子看著就沉。」林大為老好人本性發作,一手拎起鄧心華的行李箱,噔噔噔就往學校里走。

  王勝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狠狠瞪了一眼林大為的後背。

  林妙妙看在眼裡,差點笑出聲來。

  她媽和林大為的感情,基本可以用「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來概括。王勝男嘴上嫌棄林大為沒出息,可林大為但凡對別的女人笑一下,她那雙眼睛能射出刀子來。

  校園裡喧鬧鼎沸,到處都是報到的新生和忙前忙後的家長。

  林妙妙抱著她的零食袋,跟在王勝男身後,穿過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樓。

  她分到的是理科實驗班的宿舍,六人間,上床下桌,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很亮堂。

  一進門,她就看到了鄧小琪的行李已經堆在下鋪了——果然,命運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問你想不想要。

  她把零食袋往桌子上一放,爬上上鋪,開始鋪床。

  王勝男在下面指揮:「被子疊好,枕頭放正,床單拉平——你那個角都沒塞進去,重新來!」

  林妙妙趴在床上,懶洋洋地把床單又重新塞了一遍。

  她媽那張嘴,就是唐僧念經的翻版。她有時候覺得,如果她媽年輕的時候去念佛經,可能現在已經成大師了。

  「對了,」王勝男突然壓低聲音,「你姨父說讓你報到之後去找他一趟,他有話跟你說。」

  林妙妙正在疊被子的手頓了頓。

  找姨父?

  唐元明。

  她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的形象。唐元明給她的印象一直是那種溫溫和和、說話不急不慢的人,和她媽完全是兩個物種。

  她小姨到底是怎麼嫁給這種人的?

  說起來,她小姨——王頂男,不對,後來改名叫王檸檸了——是她媽的妹妹,比她媽小了六歲,在家裡排行最小,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

  王檸檸這個人吧,林妙妙對她的評價就四個字:命太好。

  讀書不行,懶得出奇,什麼都不會做,連煮個泡麵都能把廚房點了——就這樣一個人,居然嫁了唐元明這樣好的老公。

  唐元明寵她是真寵,寵到什麼程度呢?林妙妙有次去她家玩,進門就看到小姨躺在沙發上敷面膜刷手機,唐元明在廚房做飯,圍裙系得認認真真,鍋鏟翻得風生水起。

  她在客廳坐了一個小時,就聽到她小姨用那種甜到發膩的聲音喊了不下十句「老公」——

  「老公——我餓了——」

  「老公——面好了嗎——」

  「老公——幫我拿杯水——」

  「老公——遙控器我夠不著——」

  唐元明每次都應,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任勞任怨地跑來跑去,臉上的表情還帶著笑。

  林妙妙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老天爺,你欠我一個姨夫這樣的人。

  「想什麼呢?叫你半天了。」王勝男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妙妙回過神來:「啊?沒什麼。」

  「我說你先去你姨父那邊一趟,認認路,別到時候迷路了找不到人。」

  林妙妙從床上爬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叼著吃完了的棒棒糖棍子,出了宿舍門。

  精英中學的校園挺大,教學樓、實驗樓、行政樓,一棟棟排列整齊,中間還有一個小花園,種著幾棵不知名的樹,花壇里開滿了花。

  林妙妙找到了教師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沿著走廊一間一間地找過去。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探頭進去看。

  辦公室里坐著幾個老師,有的在批改作業,有的在跟家長說話。

  角落裡有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正低頭在桌上寫著什麼東西,鋼筆握在手裡,姿勢很好看。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皮膚白淨,五官端正,整個人透著一股文質彬彬的書卷氣。

  他看起來年輕,不像四十歲出頭的人,倒像個三十剛出頭的大學講師。

  「姨父。」林妙妙開口喊了一聲。

  唐元明抬起頭來,看到她,笑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盛滿了溫和的笑意。

  「妙妙來了。」他把鋼筆放下,站起身,朝她走過來,語氣自然而親熱,「怎麼樣,報到還順利嗎?」

  林妙妙靠在門框上,聳了聳肩:「還行吧,就是我媽話太多了。」

  唐元明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她。

  林妙妙接過去一看,是一張分班表和一份課程表。

  「你現在在理科實驗班,帶班的是趙老師,也是你們理科實驗班的班主任。」唐元明的語氣很溫和,像在跟一個比他小很多的小輩說話,「你先安心在實驗班待著,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別怕開口。」

  林妙妙低頭看那張分班表,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妙妙——高一(5)班,理科實驗班。

  「實驗班啊……」她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牴觸情緒,「姨服,我不想去實驗班,我覺得理科不適合我。」

  唐元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瞭然。

  「你在實驗班裡有沒有什麼困難?」他問。

  林妙妙想到未來三年要在理科班被各種公式和定理折磨的日子,頓時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把棒棒糖棍子從嘴裡拿出來,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丟,苦著臉說——

  「在實驗班裡處處是困難,我就盼著趕緊分到您文科班兒里去。」

  這話她是發自肺腑的。

  她真的不適合理科。

  初中的時候數學就不行,物理更是一塌糊塗,化學能及格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她這種人,放理科實驗班,基本就是去當炮灰的。

  唐元明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笑聲不大,但眼睛裡的笑意濃了幾分。

  「快了快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像在哄孩子,「不過最後這段時間也不能懈怠,你媽天天給我掛電話打探情報呢。」

  林妙妙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

  她媽那張嘴,放在諜戰劇里絕對是情報局長的料。

  唐元明看著她這副無奈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把那張課程表疊好遞給她,又把分班表收了回去。

  「去吧,先去熟悉熟悉校園,別到時候上課了連教學樓在哪兒都找不到。」他的語氣溫和平靜,聽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林妙妙接過課程表,道了聲謝,轉身要走。

  「對了,」唐元明突然叫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有空可以去你小姨那兒看看,她最近念叨你呢,說好久沒見到你了。」

  林妙妙腳步一頓,嘴角抽了抽。

  她小姨念叨她?

  真的假的?

  據她所知,她小姨王檸檸每天的日程安排大概是這樣的:睡到自然醒,吃老公做的早餐,做美容,逛商場,買衣服,買包包,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等老公下班回來做飯。

  這樣的生活里,居然還有空隙念叨她?

  「行吧,我周末有空去看看小姨和妹妹。」林妙妙笑著說,朝唐元明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傳來唐元明接電話的聲音。

  「寶寶?嗯,我在學校呢,怎麼了?」

  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像在哄小孩子。

  寶寶???

  林妙妙差點被門框絆倒。

  她扶著走廊的欄杆,穩了穩身形,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

  四十歲的男人叫自己老婆「寶寶」。

  而且聽起來叫得特別自然,完全不是在刻意肉麻,倒像是叫了十幾年的習慣成自然。

  林妙妙揉了揉自己的臉,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她原本以為自己爸媽那種「一個罵一個聽」的相處模式,就是婚姻最真實的模樣了。

  現在她才意識到——

  原來男人有另一種打開方式。

  林妙妙邁著步子走下樓梯,九月的陽光打在走廊盡頭,把整條樓道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剛才唐元明說的那句「快了快了」,心裡突然覺得,也許高中生活也沒有那麼可怕。

  至少在精英中學裡,還有一個願意給她開綠燈的姨夫在呢。

  她踩著陽光,沿著校園的林蔭道往前走。

  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從她身邊經過,有人大聲喧譁,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一邊走一邊哭——大概是捨不得離開父母的。

  林妙妙覺得自己應該不至於哭。

  她媽那張嘴,隔兩天不打一次電話才叫奇怪呢。

  想到這兒,她的腳步突然輕快了許多。

  就算理科實驗班是地獄,那又怎樣呢?

  只要熬到分科,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逃離理科的魔爪,投奔文科的懷抱,投奔姨夫的班級。

  到時候,也許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林妙妙把棒棒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拆開包裝,塞進嘴裡。

  九月的風吹過來,甜絲絲的,帶著一股甘蔗糖水的氣息。

  她想——

  新學期,新開始。

  也許真的能如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