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響,火光映著三位皇子的身影,各有風骨,卻各懷心思。
北庭王的目光,連同下首兩位皇子,齊刷刷投向左手首位的青年身上。
這三位皇子皆為北庭王的妃嬪所出,他生性多情,原配早逝後便未再續弦。
巧的是,這三人還是同日同時降生。幼時不分伯仲,待年齡稍長,一場場架打下來,才打出了如今的長幼序齒。
大皇子元時雍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如松似竹。
墨發僅用一根暗紋玉簪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耳上一枚素色銀環,明明是人間皇子,卻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清俊。
他膚色冷白如瓷,眉眼生得極艷,瞳色是北庭人特有的深褐色,抬眼時,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冷。
被三道目光壓著,他卻不緊不慢端起茶盞,抿了口無鹽無蜜的清茶,聲音清冽,比茶水更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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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不娶。」
北庭王眉峰一蹙,等看到大兒子那冷硬如冰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看向另外兩個兒子。
二、三兩位皇子見此,心頭生出「又是如此」的怨氣,隨後默契低下頭,避開父皇的視線。
北庭王氣的重重拍向案幾,茶杯震得哐當作響。
「此乃兩國邦交大事,你們三個身為皇子,就這般推脫?」
元時雍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邦交當以實力為尊,兒臣的刀槍,比和親十位公主都更能護北庭安寧。」
「大哥說得對!是吧,二哥?」三皇子元鷹揚立刻接腔。
他生得濃眉大眼,眉眼間滿是桀驁,皮膚也是北庭男兒特有的麥色。
平日他最不服元時雍,今日卻格外齊心。
父皇向來不敢強逼老大,若不跟著附和讓父皇打消念頭,萬一這燙手山芋落到他頭上怎麼辦?
娶了南楚公主,豈不是以後都無緣大位了嗎?沒人會讓異國公主當皇后。
二皇子元朔風身材高大,偏偏愛穿南楚男子的衣飾。他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經營的和善,眼底深處卻藏著精明算計。
「大哥身為長子,理當為北庭分憂。」說罷話鋒一轉,又看向北庭王,「只是父皇,兒臣已有正妃,王妃腹中還懷著身孕……南楚公主金枝玉葉,總不能屈居側妃吧?」
三皇子聞言,眼睛一亮。
「對呀父皇,兒臣也有未婚妻!只有大哥往日裡誰都瞧不上,府里還乾乾淨淨的,南楚公主還是配大哥最合適!」
三個兒子的推脫讓北庭王臉色不佳,「南楚公主不日將抵達北庭,難道要讓她原路返回?傳出去,北庭顏面何在?」
「何況南楚與北庭不同,最重女子名節,這麼對待一個小姑娘,豈不是逼她往死路走嗎?」
元時雍半點沒遺傳北庭王的心軟加憐香惜玉,神色淡淡拋出解決之法。
「父皇若真為北庭著想,兒臣願領兵駐守邊境。南楚若敢異動,兒臣便將他們打回去。
至於公主,可封為護國公主安置在行宮,既保全顏面,又不必勉強任何人。」
「荒唐!」北庭王怒視他,「南楚人當什麼北庭的護國公主,再說人家是來嫁人的,不是來當擺設的!」
三皇子牆頭草似的,又跟著倒向大皇子。
「父皇,大哥說的雖不妥但也是個辦法。反正娶公主之事,兒臣絕不同意!誰願娶誰娶,我不娶!」
北庭王看著眼前三個推三阻四的兒子,怒火與無奈絞在一起。
可惜他只有三個皇子成年,中間打仗去了,是故底下幾個兒子尚且年幼。
也不知南楚公主能不能再等等?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驅趕三個兒子。
「罷,此事暫且擱置,容後再議!都滾滾滾!」
話音剛落,元時雍便率先起身,玄色衣袍掃過地面,不帶一絲拖沓。
他微微躬身行禮,轉身時發梢揚起又落下,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他眼。
二皇子眼神閃爍不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不知在盤算什麼。
三皇子如蒙大赦,嘟囔著快步跟了出去。
在南楚的歲歡,近日當真是風頭無兩。
春日宴上她那番慷慨陳詞,經赴宴的貴女公子們添油加醋地傳回各府,竟成了京中熱議的佳話。
長輩們閱歷深些,只當她是為挽回近來一落千丈的名聲,故意說些豪言壯語罷了。
畢竟皇帝對三公主的寵愛有目共睹,不過幾句漂亮話,難不成還真能讓她去和親?
真能。
和親聖旨自宮中傳出的那一刻,眾人才真正信了歲歡的那番話。
往日二公主姬凌微素有美名,將嬌蠻任性的三公主甩出十條街不止。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
歲歡的名聲,比從前的二公主更盛。而姬凌微的口碑,卻比昔日的三公主還要不堪。
正所謂一善遮百丑,一惡毀所有。
只是姬凌微已無暇顧及這些虛名,她正被倉促的婚禮裹挾著,忙得腳不沾地。
她與原主一樣母妃早逝,之前那些與她親近的嬪妃,見皇帝擺明了厭棄這個女兒,此刻也都避之不及。
好在公主嫁妝有固定規制,即便父皇不喜,規制內的份例倒也不曾剋扣。只是少了諸多添妝,看著終究不夠氣派罷了。
一個月後,姬凌微在傅興安的體貼下漸漸起了認命的心,甚至覺得和親更慘,連性命都未必能保全。
然而和親隊伍啟程那日,她站在傅府的高樓上,遙遙望見鋪展了不止十里的紅妝,另有五千鐵騎蹄聲如雷,只覺心頭翻湧著酸澀不甘與難以言喻的委屈。
她的嫁妝,連送親儀仗都草草了事。而歲歡,奇珍滿車,僕從數百。
甚至,她還瞧見幾位宮中頂尖的御醫,以及數車的名貴藥材。
原來同樣是和親,於她是棄子,於歲歡卻是榮耀。
風從耳邊吹過,百姓山呼「三公主千歲」的聲音,終究成了壓垮她自欺欺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鳳輦之上,歲歡目視遠方,唇角微揚。
她的風光,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