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是曬穀場上能說的。」
程映雪的眼皮沒有眨。
「那什麼地方能說？」
陳懷瑾收回目光，壓低了聲音。
「回了省軍區，我跟鄧政委一塊兒跟你談。」
老蔣在旁邊咳了一聲。
「陳首長，村裡的問話基本結束了，證人證詞登記了七份，程映霞和程德厚的筆錄還需要回軍區做。眼下最緊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馬正清三天前把縣中教務處的閱卷底冊提走了，調查組需要去教育局追回原始登記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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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瑾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聲。
「去。」
卡車和吉普車一前一後駛出了紅旗大隊。
程映雪坐在卡車後車斗里，軍大衣的風帽拉上來兜著腦袋，寒風從帆布篷子的縫隙里灌進來。
顧行舟坐在她對面，把一個搪瓷缸子遞過去。
「車上灌的熱水，喝兩口。」
她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已經不太燙了。
「陳首長剛才那句話你聽見了？」
顧行舟的手搭在膝蓋上。
「聽見了。」
「他說戰報的事不是曬穀場上能說的。這意味著他看出過戰報的問題，但一直沒有足夠的證據往下查。」
顧行舟沒有接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移了一下。
「你先把教育局的事了結了，一碼歸一碼。」
車到淮安縣城的時候剛過正午，太陽掛在灰白的雲層後面，光線散得很薄。
縣教育局是一棟兩層的磚樓，紅漆大門虛掩著，門衛室的爐子冒著細煙。
門衛從窗口探出頭，看了看卡車和後面的軍用吉普，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滑脫。
「你們找誰？」
老蔣出示了協查文件。
「省軍區調查組，找你們馬副局長。」
門衛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馬，馬副局長出去開會了，不在。」
「什麼會？」
「沒說。」
老蔣把協查文件收回口袋，繞過門衛室往樓里走。
「人不在沒關係，檔案室開不開門？」
門衛追了兩步。
「檔案室要馬副局長批條子才能進……」
顧行舟從後面跟上來，聲音不高。
「省軍區協查文件比你們馬副局長的條子管用，還是你想打個電話問問你們局長？」
門衛的腳步頓住了，沒有再追。
教育局的樓道里瀰漫著一股煤煙味，水泥樓梯拐角堆著幾摞沒拆封的教材，灰撲撲的。
檔案室在二樓最右邊那間，門關著，老蔣擰了一下把手，鎖著的。
「砸？」拿照相機的兵湊到門口。
「不用砸。」
老蔣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挑了一把萬能鑰匙捅了兩下，鎖芯彈開了。
門推開的一瞬間，程映雪的鼻子動了一下。
「有東西在燒。」
她先於所有人沖了進去。
檔案室不大，三面牆都是鐵皮柜子，中間擺了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半杯涼茶。
靠窗的角落有一隻鐵皮爐子，爐蓋歪著，爐膛里的火還在燒，火光從爐膛口漏出來，橘紅色的。
爐子上方掛著一截鐵皮煙囪，通到窗外去了，窗戶開了一條縫兒。
程映雪蹲到爐膛前面，用手裡的搪瓷缸子蓋撥了一下爐膛口的灰。
火苗還在舔著幾頁燒到一半的紙，紙面上隱約能看到藍色油印表格的橫線。
「蔣組長！」
她伸手把爐蓋扣上去，切斷了進氧。
老蔣三步衝到爐子前，用火鉗把爐膛里沒燒透的紙頁夾了出來。
三頁紙，兩頁已經燒成了碎渣，第三頁燒了大半，但左下角還剩一截，紙面上殘留著幾行手寫的數字和一個編號。
程映雪湊到燈底下看了兩秒。
「這是考號編碼的格式，零七三開頭。」
她把紙頁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印的小字，是表格的抬頭。
一九七七年度淮安縣高考閱捲成績原始登記表。
老蔣把這頁紙用白紙托著放進了封存袋。
「照相。」
快門咔嚓響了三下。
顧行舟走到門口，朝樓道里看了看。
樓梯拐角處有腳步聲碎碎地響了兩下，又停了。
「有人。」
他大步走到樓梯口，一隻手撐著欄杆探了一下身子。
樓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往後門的方向溜，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站住。」
那人的腿抖了一下，沒有跑，慢慢轉過了身。
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教育局的工作服，胸口別著一支鋼筆，臉上的汗把眼鏡片染了一層霧。
「你是誰？」
「我，我是檔案科的辦事員，姓吳。」
「爐子是你點的？」
吳辦事員的手攥緊了那個牛皮紙信封，嘴唇抿了兩下。
「不是我點的，是王建設科長讓我點的。他說上面的指示，年底清理過期卷宗，把七七年的閱卷草稿銷毀。」
「王建設人呢？」
「十分鐘前出去了，說去找馬副局長。」
顧行舟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信封上。
「那個是什麼？」
吳辦事員的手指在信封邊上搓了搓。
樓上老蔣的聲音傳下來了。
「行舟，把人帶上來。」
吳辦事員被帶到了檔案室門口，老蔣站在他面前，手臂抱在胸前。
「你剛才說王建設讓你銷毀七七年的閱卷草稿，什麼時候的指令？」
「今天早上。他說省城來了人查高考的事，讓我趕緊把沒用的東西清掉，別留把柄。」
「你就照做了？」
吳辦事員的臉漲紅了，眼鏡片底下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嘴唇哆嗦了兩下才開口。
「我燒了王科長指定的那幾頁，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麼？」
吳辦事員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閱卷組原始成績匯總表有兩份，一份是油印的正表，一份是手抄的備份，備份是我抄的。王科長只知道油印正表在柜子里，他不知道我手上留了抄件。」
老蔣接過信封，拆開口，從裡面抽出三頁泛黃的格紋紙。
手抄的豎列表格，左側是准考證號，右側對應著各科分數和總分，最右邊一欄寫著考生姓名。
老蔣的手指沿著表格往下滑，在第三行的位置停住了。
零七三麼八，語文四十三，數學三十八，政治四十一，總分一百二十二，考生姓名：程映雪。
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幾行，找到了另一個名字。
程映霞，零七三二五，語文二十一，數學十五，政治十九，總分五十五。
老蔣把三頁紙在桌面上攤平了，抬起頭看著吳辦事員。
「你為什麼留了這個備份？」
吳辦事員的嘴唇抖了一下。
「因為我抄表的時候就看出來了，第三名的原始成績跟後來公告欄上貼出去的名字對不上。我不敢問，但我覺得這個東西不該燒。」
老蔣把備份抄表放進封存袋，簽了字，蓋了章。
「照相，連信封帶紙頁一塊兒拍。」
快門又響了幾聲。
程映雪站在檔案室門口，目光從那三頁抄表上移開，落向窗外。
樓下的門口忽然傳來了幾聲爭執。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尖得刺耳。
「你們憑什麼封我的檔案室？我是教育局的正式幹部，這裡的檔案管理歸我負責！」
顧行舟靠在樓梯口的欄杆上，低頭看著樓下那個滿臉油汗的中年人。
他手裡捏著一串鑰匙，身後跟著一個穿深灰中山裝的矮胖男人，鬢角的頭髮梳得油亮，嘴唇抿得很緊。
程映雪往樓梯口走了兩步，看清了那個矮胖男人的臉。
「蔣組長，後面那個就是馬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