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雪從楊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張德明正從梯子上下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漿糊。
她沒有直接往公告欄前湊,繞到教學樓側面的水龍頭邊上,擰開鐵把手,冰水嘩嘩沖在手背上,把指縫裡的血痂和灰一塊兒衝掉。
水龍頭的聲音引了那個年輕教師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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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學生?這麼早。」
程映雪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他點了下頭。
「老師,成績榜貼出來了嗎?」
「剛貼好,你去看吧。」
年輕教師沒多問,轉身去收梯子了。
公告欄前空蕩蕩的,還沒有人來。
兩張大白紙用紅墨水劃了表格,姓名和分數用毛筆寫的,字跡端正,一行一行排列下去。
程映雪的目光從第一名開始往下掃。
第一名,趙建華,三百八十七分。
第二名,孫麗萍,三百七十一分。
第三名。
她的手指在褲縫邊攥了一下。
程映霞,三百六十二分。
白紙上的墨字清清楚楚,一筆一划,沒有塗改。
就好像這個名字天生就該寫在那個位置上。
那是她的分數。
她考了兩天,手心全是汗,交卷的時候手指都在抖。
三百六十二分里的每一分都是她啃著半碗餿粥,在柴房的油燈底下一頁一頁翻舊課本翻出來的。
程映雪把目光從第三名上挪開,繼續往下看。
從第四名到最後一名,三十七個名字,沒有程映雪三個字。
像她從來不存在過。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
張德明抱著漿糊桶從教學樓轉角出來,走到公告欄前面檢查有沒有貼歪的地方。
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戴一副纏了膠布的舊眼鏡,罩衫上星星點點全是粉筆灰。
他掃了一眼公告欄,又低頭去看映在白紙上的倒影,忽然頓住了。
「你是……」
張德明轉過身,漿糊桶差點掉地上。
「程映雪?」
「張老師。」
張德明上下打量了她兩遍,眼鏡片後面的眼珠子來迴轉了轉。
「你怎麼跑學校來了?這個點……你從村里走過來的?」
「走了一夜。」
張德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掃了一眼她腳上那雙破了兩個洞的鞋,嘴角往下撇了撇,沒說話。
程映雪偏頭看了一眼公告欄。
「張老師,第三名那個人,閱卷的時候登記的是什麼名字?」
張德明把漿糊桶擱在地上,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搓了兩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您批的語文卷子,卷頭上寫的考生姓名,是程映霞還是程映雪?」
老頭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左右看了看操場上有沒有別人。
年輕教師已經扛著梯子走遠了,操場上只剩他們兩個。
「映雪,你先……」
「張老師,這個問題對我很重要。」
張德明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嘆了口氣。
「我批的那份語文卷子,卷頭寫的是程映雪,准考證號也是你的號。作文我還記得,寫的是務農三年的一段話,開頭引了一句杜甫的詩,我當時給批了四十三分,全考區最高。」
程映雪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聲音沒變。
「後來呢?」
「後來教務處統分的時候,我看花名冊上第三名寫的是程映霞,還以為是登記的同志筆誤,去問了一聲。教務主任說這是教育局統一核過的名單,讓我別多管。」
「您沒再追問?」
張德明的手搓圍裙的動作停了。
「映雪,我一個教書的,教育局定的名單我能怎麼辦?我當時想著你家裡有大人,應該會去找局裡說清楚,就沒再……」
他說不下去了,嗓子眼裡卡了一下。
「張老師,我沒怪您。」
程映雪蹲下來,從棉襖最裡層摸出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截鉛筆頭。
本子是灶房灰堆邊上撿的廢紙訂成的,鉛筆頭只有小拇指長,是她翻柜子的時候從程德厚抽屜里順的。
她翻開本子,鉛筆頭抵在紙面上。
「張老師,我需要您幫我確認兩件事。一,您批卷時看到的考生姓名和准考證號。二,您向教務主任反映後,教務主任原話怎麼說的。」
張德明看著她蹲在地上寫字的樣子,嘴唇動了兩下。
「你這是要告?」
「我在記我自己的事。」
老頭沉默了幾秒,聲音壓了下來。
「映雪,你要是真走這條路,馬副局長那個人不好惹。他在咱們縣經營了七八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去?」
程映雪把鉛筆頭在紙上頓了一下,抬起頭。
「張老師,那個分數是我考的,那張准考證是我的。我要是不去,這輩子就跟上輩子一樣了。」
張德明的眼鏡片被冷風吹得起了一層霧氣,他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去,鏡片後面的眼圈發紅了。
「好。你記。」
「那份卷子卷頭姓名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語文四十三分是我親手批的,有圈閱痕跡,紅筆打的勾。教務主任的原話是,教育局馬副局長親自核過的花名冊,不要節外生枝。」
程映雪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鉛筆頭在紙面上刮出細碎的沙沙聲。
記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揣回棉襖里。
「張老師,謝謝您。」
她站起來的時候,操場門口傳來一陣自行車輪碾雪的聲音。
兩輛自行車從校門口拐進來,前面那輛騎車的人穿著公安的棉大衣,後面那輛是個穿中山裝的瘦高個子,拎著公文包。
瘦高個子下了車,往教學樓方向張望了一圈。
張德明的臉色變了。
「那是教育局的人,馬正清的秘書。」
程映雪的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掃了一遍,腳往後退了半步。
「映雪。」張德明的聲音壓得極低,「後面體育器材室的窗戶沒鎖,你先躲一躲。」
程映雪沒猶豫,轉身順著教學樓側面的牆根往後面繞過去。
她剛消失在牆角,秘書已經走到了公告欄前面,跟張德明打了個照面。
「張老師,早啊。局裡讓我來問一聲,最近有沒有外來人員到學校打聽成績的事?」
「沒有,一大早的誰來打聽。」
「尤其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瘦,穿舊棉襖,可能帶著一根棍子。」
張德明的手在圍裙底下攥了一下。
「沒見過。這兒就我一個人貼榜,什麼人都沒來。」
秘書嗯了一聲,掃了一眼操場。
他的目光從楊樹後面掃到水龍頭,再從水龍頭掃到教學樓側面的牆角。
水龍頭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漬,凍了一半,還沒結透。
有人剛剛用過。
秘書的腳步朝牆角方向邁了一步。
張德明開了口:「同志,你要是沒別的事,我還得去教務處交漿糊桶呢。」
秘書收回目光,笑了笑。
「沒事了張老師,您忙您的。要是那個姑娘來了,您給局裡打個電話。」
「行,記住了。」
兩輛自行車騎出校門的時候,車輪碾過的雪面上留下兩條平行的印子。
程映雪從體育器材室的窗戶縫裡看著那兩道車轍消失在校門外,手指按在窗台的冷鐵皮上,指腹發白。
他們在找她。
縣城裡所有的門都在關上。
她從器材室翻出來,順著後牆的豁口重新鑽出了學校。
張德明的話和公告欄上的名字都刻在腦子裡了。
證人有了,但地方這條路她走不通。
程映雪站在縣中後牆外面的土路上,目光越過矮房子的屋頂,看向縣城中心的方向。
縣教育局在縣城東街,拐兩個彎就到。
她不是要去求人。
她要去看一件事:馬正清的網到底織到了哪一層。
腳步沒停,她朝東街方向走了出去。
身後,張德明站在操場邊上,手裡攥著漿糊桶的把手,嘴裡反覆嚼著一句話。
「那孩子眼睛裡頭的東西,跟她爹當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