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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灶灰里的殘角

  「別催了,這就去。」

  程映雪從稻草上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碎草屑,彎腰往門口走。

  程建軍歪在門框上沒讓路的意思,嘴裡的紅薯渣掉了兩塊在門檻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手怎麼了?紅的。」

  「挑水磨的。」

  「你就是笨手笨腳的。」

  程建軍嘿嘿笑了一聲,總算側身讓了半個門框的位置。

  程映雪從他身邊擠過去,穿過院子,走進正屋後頭的灶房。

  灶膛口黑洞洞的,裡頭柴灰堆了兩寸多厚,草木灰混著沒燒盡的柴棍子碎葉渣,一股焦糊味嗆鼻子。

  她從灶台邊拿了根撥火棍,蹲下來往裡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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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伸進灶膛的時候,動作很慢。

  前世這個灶膛她燒過無數次。

  趙秀芝有過一回半夜起來往灶膛里塞紙的事,當時她以為是燒廢紙引火用,沒放在心上。

  現在不一樣了。

  撥火棍翻著灰,一層一層撥。

  最上面是新灰,顏色淺,燃得透,松鬆散散。

  往下是舊灰,顏色深,結了塊,夾著沒化乾淨的柴炭。

  在舊灰和灶壁的夾角處,撥火棍碰到了一小片硬東西。

  不是炭渣。

  程映雪的手指從灰里把那片東西捏起來。

  一個小紙角,邊緣燒焦了,蜷成半月形,中間的部分保留著。

  她用拇指輕輕蹭掉表面的灰。

  油墨字跡,印得歪歪扭扭的。

  一行數字,是准考證編號的中間四位。

  右下角印著半個紅色圓章,筆畫殘了大半,但能辨出來的兩個字是「縣中」。

  縣中公章。

  准考證編號。

  程映雪的呼吸急了一拍,隨即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這是另一半准考證被燒之後留下來的殘角。

  跟她貼身藏著的那截殘頁編號能對上,兩截一拼就是一張完整的准考證。

  她把殘角翻過來,背面有半行手寫的鋼筆字,墨水被火燒得模糊了,勉強辨出幾個字。

  「……成績……送……馬……」

  趙秀芝的筆跡。

  歪歪扭扭,撇捺不分的寫法,她認得。

  程映雪把殘角捏在手心裡。

  正要往棉襖夾層里塞,院子那邊響起了腳步聲。

  朝灶房來的。

  她只用了一秒做反應。

  殘角塞進棉襖最裡層的口袋深處,順手抓了一把灶灰往臉上抹了兩道,撥火棍重新捅進灶膛深處,嘩啦嘩啦地掏。

  門口的光暗了暗。

  程建軍又歪在灶房門框上了,嘴裡換了一截紅薯,兩腮鼓著。

  「你掏完了沒有?我要生火燒水。」

  程映雪轉過臉看了他一眼,滿臉灶灰,兩道黑印子從額頭糊到下巴。

  程建軍被這副鬼樣子逗得哈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掏了,出來吧。」

  程映雪站起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灰沒擦乾淨,抹勻了一層。

  她沒急著走,靠在灶台邊上,聲音悶悶的。

  「建軍哥,嬸子一大早殺雞了,今天家裡來客啊?」

  程建軍的眼珠子轉了轉。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我想著要是來客人,我把柴房那邊收拾收拾,別讓人瞧著不像樣子。」

  程建軍這個人她太了解了。

  懶,饞,嘴上沒門栓。

  越不讓他說的事,他越忍不住抖摟。

  「來客人也輪不著你見。」

  程建軍啃了口紅薯,吧唧吧唧嚼著。

  「今晚馬副局長來咱家吃飯呢,我爸說了不讓你出來。你在柴房老老實實待著,把門帘放好,聽見沒?」

  馬副局長。

  馬正清。

  程映雪的臉藏在灶灰底下,什麼表情都沒露。

  「哦。」

  程建軍覺得自己該說的說完了,又忍不住多顯了一句。

  「人家馬副局長可幫了咱家大忙了,我爸說以後我姐去省城念大學全靠人家,你可別在人面前丟人現眼。」

  「我知道了,建軍哥。」

  「知道就行。」

  程建軍翻了個身把門框讓出來,晃蕩著往正屋走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程映雪拎著撥火棍回了柴房。

  放下帘子,她從棉襖夾層里把殘角取出來,跟昨晚那截准考證殘頁並排擺在膝蓋上。

  殘頁上有她的名字和編號後四位。

  殘角上有編號中間四位和縣中公章。

  兩截紙的撕裂邊緣咬合得上。

  她把兩片紙分開藏回棉襖內層的兩處口袋裡。

  現在她手上有三樣東西。

  准考證殘頁。

  灶灰里燒剩的准考證殘角。

  親耳聽到的程德厚和馬正清之間的交易對話。

  但這些只夠砸實高考頂替這一樁。

  烈士證明還鎖在櫃底夾層里。

  更大的那個問題,程德厚嘴裡冒出來的「上面那個人」和「她爹當年的事」,目前一個字的頭緒都沒有。

  馬正清今晚來。

  程映雪坐在稻草上,手指沿棉襖破縫裡抽出一小截線頭,纏在指尖上繞。

  程德厚請馬正清吃飯,一定要談善後的事。

  改檔案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入學手續,還有她被送走的安排,還有這些年侵吞撫恤金的帳面。

  她需要聽到更多。

  天擦黑的時候,燉雞的香味從正屋灶房飄了滿院子。

  程映雪在柴房裡聞著那股油香,胃裡絞成一團。

  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後背的汗幹了又出,出了又干,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但她把全部注意力都從肚子裡扯出來,擱到了耳朵上。

  院子外頭響了一串自行車鏈條的聲音,輪胎在雪地上碾出嘎吱嘎吱的響。

  程德厚的聲音立刻從正屋門口迎了出去,熱絡得冒泡。

  「馬局長來了!哎呀這大冷天的還讓您騎車跑一趟,快進屋,快進屋!」

  「老程,你太客氣了。」

  馬正清的聲音四平八穩,帶著一股子辦公室里養出來的官氣。

  「那件事,你都安排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