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沈清舟將手中的硃砂筆輕輕擱在筆洗邊緣，隨即將剛批閱完的文牒合上。
他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身體本能地往後靠了靠，左手下意識地向身側的虛空探去。
然而，指尖觸碰到的，只有太師椅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沈清舟的手猛地一僵。
他睜開眼，看著身側空蕩蕩的空氣，眉頭不可遏制地緊緊鎖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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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醒來後，腦海里就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塊，往外漏著刺骨的寒風。
他總覺得，自己身邊應該有一個人。
「主子，該用藥了。」
書房的門被推開，在陸鋒身後的，是一襲素淨月白色裙衫的蘇錦。
她手中端著一個精緻的紅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黑色湯藥。
這幾日福王殘黨如瘋狗般反撲，市舶司內外風聲鶴唳。
「放著吧。」
蘇錦並沒有退下。
她看著沈清舟那張清絕冷漠的臉，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清舟哥哥。」
蘇錦端起藥碗，聲音輕柔卻透著幾分堅決，
「這幾日市舶司里不太平，尋常銀針根本驗不出來毒。錦兒不放心。」
說罷，在沈清舟和陸鋒錯愕的目光中，蘇錦竟直接端起那碗滾燙的湯藥，毫不猶豫地仰起頭，喝下了一大口！
「你做什——」
沈清舟眉頭一皺，剛想出聲制止。
蘇錦的面容瞬間慘白如紙，她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砸在青磚地上，黑色的藥汁四濺。
「噗——！」
她整個人猶如失去提線的木偶，痛苦地痙攣著，直直地朝著書案前方倒了下去。
「蘇錦！」
沈清舟臉色驟變。
哪怕他對這個女人再抗拒，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伸出雙手，一把接住了蘇錦搖搖欲墜的身軀。
蘇錦順勢倒在了沈清舟的懷裡。
劇烈的毒性在她的五臟六腑里瘋狂撕咬。
冷汗瞬間濕透了她的鬢髮，她死死抓著沈清舟胸前的衣襟，因為痛苦而渾身痙攣。
當她感受到沈清舟那雙有力的手臂環抱著她的肩膀時，她的心底卻湧起了一股近乎病態的狂喜！
她終於，堂堂正正地抱住他了。
「清舟哥哥……」
蘇錦虛弱地靠在沈清舟的胸前，嘴角不斷溢出黑血，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斷斷續續，
「太好了……幸好……幸好是我先喝的……你沒事……就好……」
說罷，她頭一歪，徹底「昏死」在沈清舟的懷中。
「來人！快傳軍醫！」
「快！把她扶到裡間的軟榻上！」
沈清舟厲聲命令，雙手托著蘇錦的後背，將她抱進了書房的內室。
這一幕，猶如長了翅膀，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傳遍了市舶司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順著暗網的渠道，飛快地傳到了城外。
「蘇家大小姐為了救沈大人，以身試毒，命懸一線！
沈大人急得連朝服都染了血，親自抱著人進去的！」
「什麼未婚妻，看沈大人那緊張的模樣，這恐怕是愛到了骨子裡啊！」
外面的流言如火如荼，將兩人之間渲染成了一段生死相許的絕美佳話。
而在書房的內室里。
軍醫滿頭大汗地給蘇錦灌下了解毒的湯藥。
沈清舟站在軟榻前，看著榻上那張毫無血色、呼吸微弱的面龐。
「咳咳……」
半個時辰後，蘇錦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看到站在床邊的沈清舟，立刻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清舟哥哥……刺客抓到了嗎？你有沒有傷到？」
「躺下。」
他走上前，將蘇錦重新按回了迎枕上。
「你明知這幾日不太平，為何還要以身犯險親口試藥？」
沈清舟看著她，眼神複雜。
蘇錦垂下眼眸，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錦兒只是怕……怕那些人手段太毒。
清舟哥哥是大魏的棟樑，若你出了事，錦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沈清舟沉默了。
「從今日起，市舶司內宅的一應事務、庫房鑰匙，全部交由你掌管。」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妥協，
「陸鋒他們，也會像敬重我一樣，敬重於你。你……好好養傷。」
她滿含熱淚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沈清舟搭在床沿的左手：
「清舟哥哥，有你這句話，錦兒就是死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沈清舟肌膚的剎那。
沈清舟的身體，卻仿佛觸電一般，本能地往後一縮！
他避開了。
蘇錦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嬌弱差點維持不住。
她死死咬著牙，將眼底的怨毒掩蓋。
沒關係，她已經在市舶司立足了，外面的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情比金堅。
……
與此同時，泉州城外，一處隱藏在礁石群中的廢棄船塢內。
外面的冬雨夾雜著冰雹，砸在破舊的木屋頂上。
「砰！」
福王府暗網統領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紅的木炭滾落一地。
「一群廢物！連個女人都搞不定！」統領雙目猩紅，猶如一頭憤怒的狂獅。
「回統領……」
一名死士戰戰兢兢地匯報導，
「那蘇錦簡直是個瘋子！她為了護著沈清舟，連命都不要了，竟然親口試藥！
現在整個市舶司都在傳，沈清舟和那個女人情根深種。
有那個女人在，我們兄弟根本下不了毒，哪怕是買通了後廚，那女人也會親自嘗過才端給沈清舟！」
統領聞言，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蕭長淵那個瘋子跑去了南疆尋解藥，隨時可能殺回來。
現在沈清舟身邊又多了一個用命護著他的女人！」
統領拔出長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破釜沉舟的悽厲寒芒。
「通知城外所有隱藏的海寇殘部，以及我們暗網剩下的所有死士！」
統領的眼中燃燒起玉石俱焚的瘋狂，「今夜子時，不惜一切代價，用人命去填，給老子踏平市舶司！
沈清舟，還有那個礙事的女人，一個活口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