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站在床邊,看著那個哭得可憐兮兮的背影。
她的手抬起了一寸,想要去觸碰那片地方,想要去抱抱這個才失而復得,又差點把自己作沒了的小混蛋。
但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心底的軟弱。
她不能哄,對,現在不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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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哄了,時予年就會覺得這件事「翻篇」了,下次遇到危險,她還會毫不猶豫地把命豁出去。
孟明漪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然後伸手去幫時予年把睡褲拉好,動作甚至有些生硬的蓋住了那些傷痕。
時予年感覺到了那個拉褲子的動作,以為姐姐要抱她了,剛想轉過頭喊一聲「姐姐」撒個嬌。
卻見孟明漪已直起身,後退了一步。
頭頂傳來一道冷冷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
「你自己冷靜一下。」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你這條命到底是誰的,什麼時候再跟我說話。」
時予年懵住了,不敢置信地起身。 卻只看到了孟明漪轉身離去的背影。
「咔噠。」 房門被無情地關上。
臥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時予年趴在床上,身後疼痛感很清晰,但此刻,她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泛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冷意。
沒有擁抱,也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句軟話。
這種「打了沒哄」的巨大落差,像是一盆冰水,兜頭而下的澆滅了她醒來時的那點慶幸。
所以。
門鎖扣上的那一瞬間,她眼角的淚水,像是按下了開關強行切斷了。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你這條命到底是誰的,什麼時候再跟我說話。」
這句話太狠了,也像是一道冰冷的指令,穿透了她剛才因為宿醉和委屈而變得混沌的大腦,將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炸得粉碎。
時予年慢慢從枕頭裡抬起頭,那雙剛才還濕漉漉、帶著委屈而要撒嬌的眼睛,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清明。
她在幹什麼?
剛才那是幹什麼? 在哭?在委屈?在等著孟明漪來哄?
真低級了不是麼?
時予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自嘲的笑。
她差點忘了。這裡不是七年前的孟家老宅,她也不再是那個只要摔一跤就能得到全家哄著的嬌嬌小姐。
她是孟總花了十幾萬英鎊,從倫敦地下拳場贖回來的貨品。 在這個講究利益交換商業邏輯里,她的身份只有一個,資產。
既然是資產,是所有物,那就不該有情緒,更不該因為受了點皮肉傷就矯情。
剛才那些眼淚,簡直是對職業素養的侮辱。
時予年深吸一口氣,忍著身後的刺痛,動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走到了衣帽間。
鏡子裡的人影亂發赤腳,那身淺灰色睡衣讓她看起來綿軟無力。
這怎麼行。
她的目光突然被衣架偏左的一套鐵鏽藍灰西裝所吸引,那不是孟明漪平時會穿的顏色。
而且布料冷硬,線條鋒利,沒有一絲柔軟的餘地。
她記得這套,是林秘書前幾天送來的那幾套衣服之一。
但它不該在這裡,這裡都是孟明漪的私服,所這套太過明顯了,
它被單獨掛在一側,像是被人刻意從別處拿過來,又刻意留在這裡。
像一件被藏起來的東西。
但它的存在和她自己一樣,格格不入。
不管了,她一定要馬上脫掉這身睡衣,太柔軟、太乾淨,太像是為「她妹妹」準備的東西。
我不配!
時予年再嘆了一口氣。
穿衣的過程並不順利。尤其是扣襯衫扣子的時候。她的左手經過昨晚的重壓和一夜的腫脹,指尖只能稍微用力,僵硬得像根胡蘿蔔。
時予年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隻紅轉紫的手,眼神里沒有任何憐惜。 下一秒,她像是對待別人的手一樣,強行驅使著那幾根並不算靈活的手指,死死捏住紐扣,用力扣進了扣眼。
一顆,兩顆,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藍灰色的襯衫領口嚴絲合縫地鎖住了咽喉,也遮住了所有的脆弱和狼狽。
鏡子裡的人,重新變回了那個冷硬、危險、無懈可擊的保鏢。
……
樓下餐廳。
孟明漪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熱美式。
手裡的平板電腦還停留在同一個頁面,一直沒過。
她心裡其實很亂。
剛才那一通火發完,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
那幾下打得是不是太重了?
年年的身體本來就還沒恢復,昨天還在醫院掛水,自己怎麼就沒忍住?
她也在等。
按照年年的性子,哪怕是在倫敦養野了,但在她面前,若是受了委屈肯定會鬧的。
她在等那個小混蛋裝著一瘸一拐地走下來,紅著眼睛跟她哼哼,或者依舊賴在樓上不肯下來吃飯。
只要年年稍微示個弱,哪怕只是撇個嘴,她馬上就讓步。
藥膏準備好了,軟墊也準備好了,回國後第一個清醒的擁抱也準備好了,甚至連哄人的話都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圈。
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均勻,沒有一絲拖沓。
孟明漪下意識放下咖啡杯,抬頭看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畫面,讓她準備好的溫情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時予年走了下來。
她換下了那身柔軟的睡衣,穿著那套鐵鏽藍灰的西裝。
那套被自己收起的套裝,很套很像她當年狼狽爭權時穿過的戰袍。
時予年的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嚴絲合縫地收緊,袖口挽得一絲不苟。
肩線筆直,布料隨著身型繃出利落而冷硬的線條。
她的下頜微微收緊,目光平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
走得又直又正,每一步都精準如尺量過一般,完全看不出剛才被人按在床上打哭過的樣子。
臉上乾乾淨淨,別說眼淚,連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孟明漪怔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這不是她想看到的樣子。
時予年走到餐桌旁,在距離孟明漪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沒有拉開椅子坐下,而是雙腿微岔開,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頭,擺出了一個標準的、面對僱主時的保鏢站姿。
「怎麼下來了?」 孟明漪壓下心裡的怪異感,語氣儘量放緩,「不多緩一會兒?」
「孟總。」
時予年開口了,聲音平靜極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疏離,瞬間將兩人的距離拉開。
「我想明白了。」
孟明漪握著杯柄的手指緊了緊:「那你說,你想明白什麼了?」
時予年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片淡漠的順從:
「我的命,是您花錢贖回來,我現在是您的資產。昨晚是我冒進,沒有考慮到資產保值的問題,給您的投資帶來了不必要的風險。」
「剛才在樓上,也是我不懂規矩,產生了不該有的情緒化表現。」
她對著孟明漪微微欠身,像是一個完美的機器人在執行致歉程序:
「所以,請孟總放心,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我會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聽您的安排,做好份內的事。」
「啪。」
孟明漪手裡的咖啡杯重重磕在托盤上,濺出了幾滴褐色的液體。
這番話,比昨晚那一整場的酒還讓她覺得燒的心疼。
資產?保值? 她想要的是妹妹的認錯,不是員工的檢討書!
「時予年。」
孟明漪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怒火和酸澀,算了。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先吃飯。」
她倒要看看,這個小混蛋能裝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