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孟氏集團頂層。
總裁辦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緊閉。 寬敞的辦公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以及簽字筆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
孟明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批閱厚厚一疊文件。
而此時,那個讓全公司都在猜測的孟總的新人,穿著那身剪裁利落的高支純棉黑襯衫,正毫無形象地癱在那組價值不菲的意式真皮沙發上,畫面太違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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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年快無聊長毛了。
作為貼身安保,她的位置還在辦公室內,就在孟明漪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因為實在沒事幹,她走到辦公桌前坐了下來,長腿交疊搭出了二郎腿。
隨手拿了孟明漪桌上的那支備用鋼筆。
「咔噠、咔噠。」
她那隻完好的右手靈活地將鋼筆拆成零件,又迅速組裝回去。
這種機械性的重複動作,是她在極度無聊時用來安撫多動神經的習慣。
「孟明漪,你這層樓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吧。」
時予年把組裝好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語氣里滿是那種野性難馴的抱怨:
「讓我在這兒坐著,屬於嚴重的資源浪費。要不我去樓下健身房練練?」
孟明漪握筆的手指頓了頓。 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看時予年的臉,而是落在了她那隻下意識藏在身後的左手上。
「拿過來。」
時予年眼神飄忽了一下:「幹嘛?」
「上藥。」
孟明漪從身後的包里,拿出那管帶著薄荷涼意的化瘀藥膏,指了指辦公桌的桌面: 「別總讓我說第二遍。」
時予年嘖了一聲,雖然一臉的不情願,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挪了過去一些。
把左手往桌上一伸,一副要殺要剮隨你便的無賴樣。
孟明漪看著那隻手,那兩道紅刺得她眼睛發疼。
明明早上上過藥的,可現在,掌心橫亘著兩道紅色的腫痕並沒有消腫,眼底那抹心疼一閃而過。
她擠出藥膏,指尖輕輕覆上那滾燙的傷處。
「嘶——」 藥膏揉開的一瞬間,時予年倒吸一口冷氣,手本能地往回縮:「孟明漪你輕點!公報私仇啊?」
「忍著。」 孟明漪嘴上冷硬,手下的動作卻輕得不能再輕。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時予年看著低頭給自己上藥的孟明漪。
孟明漪垂著眼眸,神情專注,她能感覺到孟明漪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那是心疼,又像是在無聲地道歉。
時予年帶著一股子彆扭的寬慰:
「……其實也沒那麼疼。以前在地下指骨斷了也就那樣,隨便纏一下接著打……」
孟明漪的手猛地停住。 她抬起眼,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裡,沒由來的翻湧起了怒火。
「你也知道那是地下場子。」
孟明漪收回手,抽出濕巾狠狠擦了擦手指,仿佛要擦掉那些血腥的過往。
「既然回來了,就別把那種地方的邏輯帶到我面前。在我這裡,你的身體不是消耗品。」
時予年愣了一下,被訓得有些心虛,只能閉嘴摸了摸鼻子。
孟明漪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情緒。
她拿起手邊那份讓她頭疼了一上午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那是一份涉及海外併購的對賭協議,幾十頁的英文條款,法務部和風控部都看過覺得沒問題,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看得懂嗎?」
孟明漪鬼使神差地把文件往時予年面前推了推,或許是試探,或許只是單純的煩躁。
時予年瞥了一眼,沒動:「我是保鏢,孟總。保鏢只負責看人,不負責看這玩意兒。」
「現在讓你負責。」
時予年本來想拒絕,但那份文件就在手邊。
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那個複雜的收益測算模型截圖。
那是她曾經最熟悉的領域——UCL數學與統計學系的核心課程。
那些數字、公式、概率權重,就像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本能,哪怕隔了四年,也依然清晰如昨日。
「嗤~」
時予年沒忍住,用沒受傷的右手食指點了點那個公式,冷笑一聲:
「這模型誰做的?看著挺高級,實際上在分布假設(Distribution Assumption)上動了手腳。」
孟明漪眼神一凝:「什麼意思?」
時予年身體前傾,指尖在那個看起來完美的公式上划過,語氣瞬間變得銳利且專業:
「他們用的是標準正態分布來測算風險,直接把3個標準差之外的極值給截斷了。」
「看著微不足道,數據跑出來也很漂亮。但這是典型的厚尾(Fat Tail)掩蓋術。」
她抬起頭,看著孟明漪,眼神裡帶著一種天才特有的傲慢與譏諷:
「孟總,這哪是合同啊,這是拿著你的錢去填他們的概率黑洞。」
「只要匯率市場稍微出現一點偏態波動,這個公式算出來的預期收益就是廢紙。」
「一旦簽字,你的利潤會被這被抹去的0.1%的概率吃得骨頭都不剩。」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有一瞬間的寂靜。
孟明漪看著她。
看著這個穿著黑襯衫、滿身痞氣的小保鏢,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風控團隊都沒發現的數學陷阱。
「你看,時予年。」
孟明漪的聲音今天有些許沙啞,眼神深沉得讓人看不透:
「哪怕離開了學校四年,哪怕在那種環境裡待了那麼久,你依然是那個UCL數學系的天才。」
「你的直覺,比我那整個風控團隊都准。」
時予年猛地意識到自己露了底。
她手一僵,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手,身體往後靠去,試圖恢復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
「嗐……瞎矇的。我這種文盲哪懂這些。」
孟明漪沒有讓她逃避。 她站起身,隔著辦公桌,目光緊緊鎖住時予年的眼睛:
「既然腦子沒壞,為什麼要裝傻?」
「你15歲離家,17歲拿全獎進UCL,連續兩年拿到First Class(一等學位)均分85+。」
「你告訴我,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在前途最好的時候突然休學?為什麼要消失?」
這是這七年來最大的謎團。
孟明漪查得到她的學籍,查得到她的成績,卻唯獨查不到她離開的原因。
時予年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好友被做局詐騙身陷險境險些薩哈喪命、她因擔保了巨額的高利貸,被扔進地下拳場的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是她的逆鱗,也是她覺得自己髒了的根源。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那是我的事。」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尖銳,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試圖攻擊的狼,用滿身的炸毛來掩飾慌亂: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讀書沒勁,打拳來錢快啊。」
時予年把鋼筆隨手丟回桌上。
「打黑拳的那種刺激感,孟總這種鐘鳴鼎食的人怎麼會懂?」
「刺激?」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但她沒有拆穿。
她知道,年年應激了,如果現在逼問,這隻狼崽子一定會逃跑。
「好,我不問過去。」
孟明漪坐下,將那份價值過億的合同推到時予年面前,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既然你看不起我的人,那你來盯著。」
「時予年,你留在我身邊做貼身安保,可以。但我身邊不養閒人。」
眼前這個人,不只是她需要保護的孩子。也是她曾經最驕傲的天才。
孟明漪拿過那支剛才被時予年拆過的鋼筆,強硬地塞進她手裡:
「這份合同的風險模型,你負責給我重算。算不對,今晚就在這兒留堂,不准回家。」
時予年右手裡攥著那支鋼筆。 她看著孟明漪。
這個女人沒有像高高在上的家長一樣逼她回學校,也沒有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她,而是給了她一份工作。
一份只有天才時予年才能完成的工作。
僵持了半分鐘。
時予年咬了咬牙,像是認命了一般,重重的坐回椅子上。
「唉……行。算就算。」
她翻開那份英文合同,嘴上卻依舊不饒人,聲音裡帶著幾分被看穿後的彆扭:
「要是算出來以後他們坑不了你,這筆省下來的錢,我要抽成。」
孟明漪看著她那副氣鼓鼓卻又不得不低頭看數據的孩子模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她重新戴上眼鏡,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帶著欣賞的濕潤。
「只要你算得對。」
孟明漪淡淡地說,「你的零花錢,姐姐付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