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這場雨下得毫無預兆。
冷雨將城東國際機場的VIP通道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中。
孟明漪坐在邁巴赫的后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早已不再流行的Hello Kitty舊掛件。
塑料邊緣泛著廉價的白,這東西與她此時一身高定風衣、清冷禁慾的總裁氣場格格不入。
她現在已經是南城商界最鋒利的刃,卻在這枚塑料掛件前露出了鈍色。
「孟總,航班落地半小時了。」
前排的林秘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後視鏡,「要不要我進去接一下時小姐?」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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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漪將那個掛件隨手扔進置物格,重新戴上金絲邊眼鏡,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波動。
「她早就不是需要人牽著走的小孩子了。」
七年。
那個會為了這枚掛件跟她鬧絕食、會因為推薦信而誤會,被所有人認定為憤然離家出走的十五歲小姑娘。
如今終於肯回來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不是離開,是她親手把人哭著送走的。
孟明漪的指尖在膝上緩慢收緊。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不能失控。她不能在這裡、在車裡、在所有人面前,去抱抱她。
更不能問她這七年過得怎麼樣,那些問題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孟明漪甚至已經在心裡反覆演練過開場白。她要保持作為姐姐的威嚴,要讓一切回到她能控制的軌道上。
她要冷淡地告訴那個孩子:
把過去那些不堪都忘了,既然回來了,就收收心,家裡重新為你安排了學業,你要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只要她足夠冷靜,足夠疏離。
那孩子就不會再往她身上撲。
也不會再像七年前那樣,什麼都不顧,一味的死死抱著她不放。
她永遠記得那一瞬間。
小姑娘整個人貼在她身上,拽著她的衣服,一連聲地哭,說她會乖,她不走,到最後啞到幾乎聽不清。
車窗被輕輕敲響。
孟明漪調整了一下呼吸,降下車窗。
然而,當她看清站在雨幕中的人時,那些在喉嚨里打磨了千百遍的話,瞬間卡在了嗓子裡。
沒有預想中的大行李箱,只有一個磨損嚴重的黑色戰術背包被隨意地甩在肩上。
也沒有記憶里那個扎著馬尾、哭到絕望的小女孩。
站在車外的年輕女生穿著一件寬大的被洗得泛白的灰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
雨水順著帽檐滴落,砸在她線條凌厲的下顎上。
當她彎下腰,透過車窗看進來時,孟明漪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脖頸側面一道新鮮的、猙獰的疤痕。
那傷不止一道。
雨水順著她的衣領往下滲,隱約勾出鎖骨邊緣與手腕內側深淺不一的舊痕。
有的是新傷,有的是已經發白的舊疤,層層疊在一起,像是被時間反覆碾過。
孟明漪的心臟像是被銳器狠狠扎了一下,這種生理性的抽痛讓她指尖微顫。
親眼看到那個曾經破個小口就會哭鬧,會撒嬌求抱抱的小女孩,帶著這樣慘烈的傷,像是從那個本不該活著走出來的地方回來的人。
「怎麼,孟總不認識我了?」
聲線偏低,帶著未褪的少年音色,卻多了幾分讓人不安的平靜。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情,只有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痞氣和侵略性。
孟明漪瞳孔微微收縮,那些心疼被強行壓回冰層之下,只吐出冷硬的兩個字。
「上車。」
車門拉開,一股混雜著濕冷雨水、鐵鏽味以及廉價薄荷糖氣息的味道湧入車廂。
這股味道極其霸道,瞬間撕碎了車廂內原本沉靜昂貴的松木香氛。
那是屬於野獸的味道,帶著孟明漪從不了解的生硬的、不容拒絕的生存哲學。
時予年大喇喇地坐了進來。
她沒有像孟明漪記憶里那樣規矩地併攏雙腿,而是長腿一伸,幾乎霸占了大半個空間,那雙穿著舊馬丁靴的腳,甚至囂張地蹭到了孟明漪的小腿邊緣。
「把腿收回去。」
孟明漪皺眉,聲音冷了下來。
「七年在外面,就學會了這個?」
「七年能學會很多東西。」
時予年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側過身,那雙深邃得像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孟明漪,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專注。
她突然湊近,動作迅猛帶著地下拳手的壓迫感,濕漉漉的頭髮隨著兜帽滑落露出來,孟明漪突然看到她額頭上一道新添的傷口。
她甚至沒有好好處理那道新傷。
「比如,怎麼在籠子裡把對手的關節卸下來。又比如……」
時予年的視線放肆地滑過孟明漪緊扣到最上一顆紐扣的襯衫領口,最後停留在她那張冷艷逼人的臉上。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薄繭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在空中描摹了一下孟明漪的頸側,孟明漪幾乎是本能地偏開了頭。
「怎麼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跪下來求饒。」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秘書在前排副駕駛,拿著平板的手都在抖,恨不得自己當場失聰。
孟明漪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猛地轉頭,對上那雙充滿了野性與挑釁的眼睛。
她忽然意識到,她接回來的,已經不是記憶里的那個小姑娘了。
「時予年。」
孟明漪的聲音裡帶上了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坐好。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你。」
時予年盯著她看了三秒,那眼神極具穿透力,仿佛在評估這隻獵物的反抗能力。
隨後,她像是突然失去了興趣一般,懶洋洋地往後一靠,從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行啊,孟總說了算。」
她漫不經心的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語氣輕慢。
「畢竟我被你買了下來,而且我現在身無分文,還得靠您賞飯吃呢。」
孟明漪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時予年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記憶里,那是一雙屬於小小鋼琴家、纖細而近乎透明的手。
曾在那座老宅的琴房裡肆意翻飛,神態驕傲的讓世界名曲傾瀉而出。
可現在,那雙手因著長時間纏著繃帶,從而顯得依舊白皙。
隨處可見的薄繭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力量感。
指節被生生打得寬厚了一圈,平整得像覆蓋著一層冷硬的釉質。
那不像是一雙活人的手,那是兩塊精心打磨、用以折斷對手骨頭的玄鐵。
孟明漪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半拍。
七年。
她在英國到底經歷了什麼?
是的。
再次得到她消息是在一段模糊的視頻里。
倫敦最骯髒的地下拳場,那個曾經連鋼琴練久了都會耍賴的小姑娘,正滿身血污地倒在鐵籠邊角喘著粗氣。
鏡頭晃得厲害,只能看到她的對手被人拖開時,身體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而她的模樣始終模糊不清,只隱約看到她撐著地面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卻沒有半點退意。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下一秒,抬手,朝場邊豎起食指。
全場瞬間爆發出一陣喧囂又瘋狂的歡呼。
孟明漪對著助理下達了死命令:「不管多少錢,馬上買回她。」
那份由中間人轉來的資料上,沒有時予年的中英文名字。
只有一個極其粗糲、也極其陌生的地下稱號。
Wasteland Wolf。
荒原狼。
孟明漪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找了四年的人,在那些人的系統里,連真名都沒有留下。
所以她只能像買下一件貨物,將這隻滿身反骨的狼崽子,強行贖回了申城。
「直接回老宅。」
孟明漪疲憊地按了按眉心,對司機吩咐道。
「我不回老宅。」
旁邊的人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時予年轉過頭,眼底的那層漫不經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孟明漪感到陌生的、極度危險的執拗 :
「去你現在的住處。我要跟你住。」
「老宅那是給你妹妹住的地方。」
時予年微微前傾,指尖在真絲坐墊上緩慢划過,壓迫感再次逼來。
她沒有再笑。
「孟明漪,我這次回來,可不是來當你妹妹的。」
孟明漪沒有回應。
她只是看著車窗外被雨水拉成模糊光影的申城夜景,
手指在膝上緩慢收緊,又很快鬆開。
那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
這一次,事情不會再按她的方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