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哪裡不對。
李既明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識斷斷續續的時候,腦子裡卻一直有東西反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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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斷斷續續地在浮沉,耳邊嗡嗡作響,腦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儀器,將那些混亂的碎片反覆拆解、重組。
資料。
照片。
日期。
用藥記錄。
衛希景。
謝清藍。
李既星。
一張一張紙在腦海深處瘋狂翻飛。
可越是逼著自己復盤,那股在極度絕望下被忽略的違和感就越發刺骨。
衛希景有那麼蠢嗎?
他的目的是讓自己原諒他,不是殺李既星。
如果李既星死了,他能得到什麼?
李既明開始重新回憶那套醫療團隊的資料。
衛希景確實私下找了人,確實要求他們儘快讓李既星醒。
也確實介入過治療。
可是那些記錄,有什麼真正不對的嗎?
沒有。
所採用的全部都是已有適應證的輔助方案,沒有任何來源不明的新藥,也沒有出現明顯越過安全邊界的操作。
那群醫生比衛希景聰明,他們拿衛家的錢,卻也怕出事。
衛希景要他們創造奇蹟,他們嘴上應著,真正執行時仍然只敢在合規範圍內調整。
他們騙得過一個急著邀功的衛家小少爺。
騙不過李既明。
所以那條造成李既星急劇惡化的線到底在哪裡?
李既明、衛希景。
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還有一個人。
是誰?
「明兒。」
聲音很遠。
「明兒,醒醒。」
李既明睜開眼。
最先看見的是醫院蒼白的天花板。
床邊坐著孫芝蘭。她鬢髮凌亂,眼眶腫得不成樣子,滿臉是乾涸的淚痕。
「媽。」李既明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第一句話還是:「小星呢?」
孫芝蘭一僵。
「明兒。」孫芝蘭抹了一下眼淚,「你聽媽說,小星他……小星有自己的命。」
「媽,小星呢?」李既明又問了她一遍。
孫芝蘭嘴唇發抖,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李既明僵在床沿上,定定地看著孫芝蘭。
過了很久,他眼底最後一絲血色被寸寸抽乾,渾身的力氣在剎那間潰散殆盡,重重跌回冰冷的枕頭上。
「都是因為我。」
孫芝蘭立刻抓住他的手:「不是,不是的。不是因為你,明兒,不是。」
走廊外忽然炸開一陣紛亂而凌厲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暴響,病房厚重的防盜門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狠狠踹開!
一個保養得宜卻面容扭曲的貴婦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她身後簇擁著四名身形魁梧、面色冷峻的衛家武裝近衛。
李既明甚至還沒完全坐直,衛夫人已經裹挾著濃烈的冷風與香水味撲到病床前,揚起保養精緻的手掌,用盡全身力氣朝他臉上狠狠扇了下來!
「啪!!」
「是不是你!」
孫芝蘭嚇得尖叫一聲,本能地撲上前去護住李既明。
女人頭髮散亂,食指直指李既明,尖厲的嗓音幾乎要刺破耳膜:「你敢拿刀捅他?!我兒子現在還在重症手術室里搶救!命都要沒了!!」
李既明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唇角迅速滲出一縷血絲。
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靜止了兩秒,隨後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迎上了那雙滿是怨毒的眼睛。
「他害死了我弟弟。」李既明的聲調沒有一絲起伏。
「你少在這裡胡亂攀咬!賤命一條也配同我兒子比?!」
「他害死了我弟弟。」李既明一字一頓地重複,那雙深黑色的瞳孔徹底沉了下去,冷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棺,「殺人償命。」
衛夫人像是被那句平淡至極的「殺人償命」徹底激瘋了,胸口劇烈起伏,厲聲尖叫:「把他給我拖走!!」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他!!」孫芝蘭瘋了一樣橫在病床前,死死張開手臂,「這裡是醫院!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兩名全副武裝的保鏢面無表情地上前,根本不理會一個平民Beta的哭喊。
「拖去小景的手術室門口!」衛夫人的聲音因充血而變調發顫,「我要他跪在門外守著!小景好好的就罷了,若是我兒子出什麼事——我要他、還有他全家,一起去陪葬!!」
孫芝蘭剛剛失去小兒子,現在一群人又要把大兒子帶走。
「別碰他!」她死死抓住李既明,「有什麼沖我來,你們別傷我兒子!」
她一個普通beta哪裡攔得住。
李既明本身是克徹軍校拔尖的Alpha,對上這四個保鏢誰輸誰贏還不知道。
可這裡是衛家權勢滔天的帝都。他一旦在這間病房裡動了手,那他們就會把矛頭對準手無寸鐵的孫芝蘭。
李既明反倒比她平靜,他怕這些人拉扯的時候碰傷孫芝蘭,低聲道:「媽,你先鬆手。」
「明兒!」
——
重症監護樓四層,搶救手術室外的長廊死寂得駭人。
李既明被兩記毫不留情的重膝狠狠頂在後膕窩上。
「咚」的一聲沉悶鈍響。
他的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衛鴻坐在幾米開外的椅子上,整張臉陰沉得仿佛能滴下水來。
衛希景把李既明囚禁在雲麓的事情,他其實當天就知道了。
那時候他的第一個想法便是把李既明處理掉。
一個沒有背景的A級Alpha,偏偏把他兒子弄得沒了理智,留下來只會成為醜聞。
可當時衛英悟難得替一個外人說了話。
衛鴻最後也確實考慮到,如果真把李既明弄死,衛希景大概能徹底和家裡翻臉,才暫時放過。
他現在只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心軟。
衛英悟也在那裡悠閒地坐著,比起他的父親還有他憤怒的繼母,他倒顯得過分平靜。
對於一個跟他有競爭的弟弟,死了倒是省心。
衛英悟的視線不時落在手術室那串跳動的倒計時上,隨後,又極自然地移向跪在正中央的李既明。
李既明臉色很差,眼下全是疲憊留下的青色。
可偏偏越是這種淪為階下囚的窮途末路,那張稜角分明、鼻樑高挺的冷白面孔上,反倒浮現出一種異樣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衛英悟在心底極輕地哂笑了一聲。他不得不承認,衛希景別的不怎麼樣,眼光倒確實不錯。
可李既明這種人哪裡是他那個蠢弟弟能掌握得住的。
謝清藍趕到醫院的時候,宴會剛剛散了一半。
今天原本是他的生日,結果最後變成了一場兇殺案。
兇手還是他帶進宮的人。
宮廷警衛、王室事務辦公室、衛家、幾位當時還沒離開的賓客,光是處理這些便已經足夠令人頭疼。
偏偏就在他剛把最麻煩的一批人安撫下來以後,又收到消息。
李既明被衛家帶走了。
謝清藍幾乎沒有猶豫便來了醫院。
走到手術室外,第一眼便看見跪在地上的李既明。
他腳步頓了一下。
「衛叔叔。」謝清藍壓下眉宇間的冷戾,走上前。
衛鴻回頭,看見謝清藍,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二皇子。」
「這是怎麼了?」謝清藍溫聲發問。
衛鴻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極冰冷的譏笑:「怎麼了?你的人拿刀捅了我兒子,現在還問我怎麼了?」
謝清藍沒有出言替李既明辯駁,神態挑不出半分刺:「這件事確實是我管理不周。」
他看了一眼李既明。
「可是既明弟弟剛剛去世,他現在狀態也很差。衛叔叔,能不能先讓他起來,喝點水?」
「喝水?」一直癱在長椅上的衛夫人猛地彈坐而起,「我兒子還在裡面搶救!」
她指著李既明,聲音尖得發顫:「手術室的門不開,他就給我在這兒跪著。誰敢給他一口水、一口東西,我今天連他一起收拾!」
這番話已然半點沒將皇室的體面與二皇子的身份放在眼裡。
衛鴻深知自己夫人的言辭有些越界,卻也只是冷冷坐在原處,並未出聲制止。
顯然,這位衛家掌權人同樣不打算給二皇子任何台階下。
謝清藍極懂審時度勢,知道在一個喪失理智的父母面前硬碰毫無意義。
他沒有再多言半句,拂開大衣下擺,在李既明斜後方幾步遠的長椅上極其自然地坐了下來。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未曾從李既明身上移開過。
而跪在堅硬地磚上的李既明,自謝清藍踏入長廊的那一秒起,便連眼皮都未曾掀動半分。
他低垂著頭顱,脊背挺得僵直,仿佛已然將自己的五感徹底封閉,根本不在意周圍究竟是誰來了、誰在叫罵。
謝清藍交疊著長腿,手掌搭在膝頭。
理智告訴他,他此刻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謝清藍原本不該在這裡,按照計劃,他現在應該回宮。
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趁今晚處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這裡。
錯過今晚,有些機會便不會再有。
政治籌碼的輕重,謝清藍比全天下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偏偏就這麼坐在這裡。
一動未動。
李既明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在幾米外冰冷的白瓷磚上。
單薄的病號服下,青年那原本寬闊挺拔的肩胛骨,此刻在冷光下凸起兩道極其凌厲而脆弱的輪廓。
謝清藍靜靜地注視著那道沉默的背影,心口處,莫名其妙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慢而用力地攥緊了,生出一陣鈍重的窒息感。
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步。可以說現在的局面是他一手謀劃的,不過只是時間上提前了一點。
謝清藍冰冷殘忍的政治理智無情地告訴他:這是最完美、最高效、最能以小博大的破局之法。
如果現在重來一次,他依然應該這樣做。
可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既明,忽然第一次反思。
也許其實還有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