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惡羅又來看韓修,還給帶了新鮮的點心。
「來來,這是我親自去人間集市給你買的,可是冒了險的,來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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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羅笑嘻嘻地進門,把帶來的點心一層層拆開,油紙包裹的酥皮點心露出來,粉粉綠綠的,是精緻的小花和小葉的樣式,油紙一拆開,香氣就散了出來。
韓修坐在窗邊,正有些出神的看著窗外,似乎沒有發覺他來了,更沒有聞見點心的香氣。
之前瀰漫在惡羅殿裡的猩紅血氣和怨氣如今消散了,外面又是灰濛濛的一片,其實並無可看的風景。
不過惡羅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株梨花樹,綠的葉子,白的花,栽在窗外的空地,開的很漂亮。
惡獄裡的植物往往生的形狀猙獰顏色血腥,像這種白花綠葉很是少見,所以韓修最近無事時都喜歡坐在窗邊看這棵樹,一看能看一整天。
惡羅擺好點心,卻見韓修仍是呆呆看著窗外,似乎在出神,也不理他,於是大咧咧一笑,乾脆把整張桌子端起來,搬到韓修面前。
「別看了,吃點心了。」惡羅隔著桌子探過身,用大嗓門兒提醒韓修。
韓修望著窗外的眸子這才眨了眨,有些呆滯地轉回了頭。
看見惡羅這個大仇人,他神情平靜,就是臉色蒼白的很,原本膚色就白,如今更是白成了一層霧似的,好像哪天出個太陽或者起個風,就能把他給吹散、蒸發。
惡羅看著他這副憔悴的樣子,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後他嘴角扯得更開,笑的更沒心沒肺,說:「少裝可憐啊,我可不會心疼你。」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塊點心,抓起韓修一隻手,把點心擱在他手心裡。
「吃吧吃吧,趁熱才好吃,就算你馬上要死了,也得做個飽死鬼不是?」
說完故作鬱悶的嘆口氣,自賣自誇道:
「唉,我這麼仁至義盡的惡鬼,也算是世間罕有了。」
韓修聽著惡羅絮絮叨叨,呆滯的眼神漸漸恢復了一些神采,像是終於從剛睡醒的懵懂中清醒過來。
「你今天怎麼來的這麼遲?我都快餓死了。」韓修好像真的才醒過來,蒼白嘴唇慢慢張開,用十分虛弱的聲音埋怨惡羅。
然後他微微低頭,把惡羅放在他手裡的點心送到嘴邊。
惡羅聽到他如常說話,那種故意誇大的笑容才恢復成正常的樣子。
他故意撇撇嘴,然後擼起自己袖子,把一片焦黑的胳膊遞給韓修看。
「你還好意思嫌我慢,我差點被你們人間的天師廢掉一條胳膊。」
韓修慢慢吃著做成小花的點心,看著惡羅的手臂,認得那是天師驅鬼符造成的傷口。
惡羅坐在韓修對面,仍舊撇著嘴抱怨。
「你們人間天師最近是要上天的架勢,我就買個點心而已,衝出來幾十個天師追著我打,而且還都不弱,以前哪有過這陣仗。」
在集市上突然出現,證明不是事先埋伏,而是那一帶隨時都能分出十幾個天師保護凡人,這在以前確實是做不到的。
所以是覺醒天師靈脈的人變多了,人間正在制衡甚至反撲惡獄的入侵。
韓修不禁又看向了窗外,眸光悠遠。
最近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體內的天師靈脈在變強。
若他現在身在人間,這是好事,他的修為會跟著增強。
可他現在人在惡獄,周圍鬼氣太重,身體又虛弱到無法凝成結界抵禦鬼氣,最終變強的靈脈只是讓他的身體與鬼氣的衝突更加激烈。
於是韓修剛吃下半塊點心,身子忽然顫慄起來,剩下的半塊點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而他在椅子裡蜷縮著,瀕死一般的攥著心口喘息。
惡羅本來坐著,見他這般嚇得一下跳起,快步走過去,彎腰扶他。
「你幹嘛?我可沒往點心裡下毒,你別開玩笑,不好笑。」
可是接著他就知道韓修不是開玩笑了,因為血從韓修嘴裡溢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天青色的衣擺上,暈開大片猩紅。
惡羅看著那血色,眉心抽了抽,然後什麼也沒說,握著韓修的手,拼命用自己的鬼力去治療韓修身體的損傷。
可鬼力跟天師靈脈畢竟是有衝突的,治療的效果本身就不理想,而韓修如今的損傷除了本身虛弱,還有天師靈脈對鬼氣反應太大所致。
惡羅自己也察覺到了,現在他給韓修治療,效果是越來越微弱了。
可是再微弱,惡羅卻還是要治,好像他的鬼力不值錢似的。
像這種靈脈與鬼氣衝突侵蝕的症狀,最近隔兩天就會發作一次,韓修都快習慣了,時間短就硬扛過去,扛不住就開痛感屏蔽。
這次因為有惡羅幫忙,發作的時間不長。
他忍過這一陣的煎熬,抬起蒼白的臉,看著一臉嚴肅凝重,還不斷往他體內注入鬼力的惡羅,忍不住提起殘留血色的嘴角,笑話他:
「一邊往死里害我,一邊又拼命救我,真不愧是腦子被門夾過的。」
惡羅半跪在韓修面前,沒有回懟,只撇著一張嘴,抬著一副欲哭又不好意思哭的大臉看韓修。
韓修看著這張糾結矛盾的臉,忍不住蹙眉,於是想把手從惡羅手裡抽出來。
可惡羅攥著不放,說什麼都不放。
拉扯對峙中,惡羅忽然就真哭了,一大顆眼淚掉下來。
「我心疼了。」
惡羅說,又一大顆眼淚掉下來。
「我真的心疼了。」
惡鬼一般是沒有眼淚的,惡羅哭出來的眼淚是紅色的,看著怪滲人的。
他就掛著這麼兩行滲人的淚痕,半跪著,握著韓修的手,抬頭望著韓修,用一種可憐巴巴的語氣說:「韓修,我真的心疼了,特別疼。」
他嗚嗚說著,忍不住回憶當年舊事。
「當年我剛見你時,想要你想的發瘋,想的吃不香、睡不著,可我都忍著不碰你。」
「你給我當軍師,我也是最器重你,最照顧你,不捨得看你受一點委屈,其他軍師說你一句壞話我都不答應。」
「但現在我自己害你,還把你害成這樣,我心裡……我心裡真的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