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真能動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是真正的亮了——金烏出雲,濁夜盡散。
一場差點吞沒靈洲的大災劫,終於平順度過,只除了那被祭入暗淵的一人和一萬人。
作為起陣的人,念真之前一直被壓得不能動彈,所以比其餘四大靈尊傷的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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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滿身血污,青藍色的外衣已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滿了灰塵。
結束了。
他身後的四大靈尊全都坐了下來,盤膝調理劇烈耗損的靈氣跟修為。唯有念真還站著。
眼前的鴻鳶台已經恢復如初,昨夜撕裂呈現的暗淵已經重新關閉。
念真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灑落鮮紅之處——那是韓修最後墜入暗淵的地方。
此刻,那裡空無一人,徒留一地的血色。
易蕭然調理了片刻,便迫不及待地抬頭看向念真,出聲提醒他:「念真,快坐下來調息!」
但是念真不理會,也不動彈。
念真在等,等本該降臨在他身上的魂飛魄散。
昨晚那小徒兒墜入暗淵前,跟他說了很多話的,念真全都聽見了,也全都記在了腦子裡。
但是心是緊緊閉著的,埋頭龜縮於殼中,一時半刻的,不敢輕易抬頭去碰那殘酷現實。
一陣風卷著血腥與灰燼吹來,吹在念真身上,將他頭髮吹起,將他滿臉的血與灰吹乾,整個人看上去,竟像是泥塑的一樣。
易蕭然費力地喘了幾口氣,再次出聲喊他:「念真,你在幹什麼?」
念真被他的聲音觸動,這才稍微地動了動。
他身子有些搖搖欲墜,腳踝費力地動了動,將身子向後轉,終年無波無瀾的灰敗眸子看著易蕭然,問他:「為什麼?」
易蕭然茫然:「什麼為什麼?」
念真對他抬起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神情竟是比易蕭然還茫然,他帶著莫大的彷徨,問易蕭然:「為什麼我還在?」
這一問,心就不得不面對現實了,隨即被縈繞百年不散的絕望籠罩,整個人由內而外的,絕望地發起抖來。
念真覺得自己不該還存在的,他應該在他的念寒墜入暗淵之後,與之一同灰飛煙滅。
因為念寒是他以血肉和精魄創造的分身,手上又戴著封存他七情的鐲子,一旦念寒消失,他也不會再存於這人間——都是計劃好的,但是結果怎麼不對?
一百年了,念真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守著一具屍,熬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易蕭然說,暗淵可令人飛灰湮滅,念真才終於看到希望,心中微有釋然,自覺終於在這漫無盡頭的煎熬里,找到終點了。
然而這終點忽然沒了。
更可怕的是,他在這已經消失的終點前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又做了什麼?
易蕭然聽念真問為什麼他還在,眼中登時嗆滿濕意,心疼又悲痛地說:「你果然……果然……」
當他在韓修手腕看到那鐲子時,便猜到念真是想跟韓修一起身形俱滅。如今這猜測成真,易蕭然除了唏噓,便是後怕。
怕萬一他沒看見那鐲子,那現在該是什麼結果?
念真和易蕭然相熟多年,彼此只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了。
於是易蕭然話未說完,念真已經一步撲了過來,將他撲倒,雙手在他身上亂抓亂找。
易蕭然當然知道念真在找什麼,於是說什麼也不肯交出來,奮力護著不願鬆手。
念真仍是一副無波無瀾的麻木表情,一手攥著易蕭然衣領,一手攥著易蕭然的手腕,四目相對地僵持了片刻,易蕭然倔強地像頭牛:「別找了,我什麼都沒有!」
那樣子,大有要東西沒有,要命一條的架勢。
念真木木地盯著易蕭然,蒼白的臉像個死人。
然後這死人臉忽然做出個微笑的表情,用一種哄勸的口吻對易蕭然說:「交出來,我知道是你拿了,給我吧。」
韓修墜入暗淵的最後一刻,他四肢和脖頸都被靈樁禁咒的鎖鏈烤的焦黑,附近的衣料都沒有了,所以念真當時就已經發現了,韓修手腕上什麼也沒戴。
但是當時他不能動,無法求證,無法阻止,就只能像個死人一樣僵硬著。
而現在靈樁禁咒都已經圓滿完成了,他卻依然清醒無比地存在於這世間,所以他立刻就明白了,鐲子不在韓修身上。
「給我,易蕭然,把鐲子給我。」
念真努力地提起嘴角,是微笑哄勸的表情,可是他眼睛裡,塵埃滿地,是封存一百年的悲絕孤寂。
易蕭然看的心驚肉跳,卻選擇搖頭拒絕:「不給,至少現在不能給你。小念真,你聽我說,會好的,都會好的……」
念真聽著易蕭然說會好,攥著易蕭然的手在抖,牙關在抖,整個身子都在抖,他抖的太厲害,連同易蕭然都跟著抖。
「不會好了。」念真木然看著易蕭然,用發著抖的聲音說話。
「永世不會好了——我把我師父殺了——兩次了。」他用木然的表情和木然的聲音說話,可是眼睛裡卻滾下淚水。
淚水是鮮紅的,從他眼睛滾落,在瘦削的面頰上一路漸染,生生在心上犁開兩道血肉模糊的豁口。
易蕭然看著念真臉上的血淚,心跟著揪起來,
然後他也回想起了「念寒」墜下去前說的話,似乎,似乎那並不是念寒,而是早在百年前隕落的狐神大人……但是怎麼可能呢?
「念真,你別糊塗,不是你說的嗎?那是念寒,是你創造出來的分身而已,他絕不會是狐神……」
越回想,易蕭然越慌的厲害,可是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沒了的人已經沒了,已經無法去求證什麼了。
於是他不敢多想,只想先保著還活著的念真。
然而念真無法像他那樣去想,而是麻木著表情,歇斯底里的吼:「把鐲子給我!」
這一聲太絕望了。
易蕭然看著念真流著血淚的眼睛,終於動搖。
他再不敢拒絕,而是鬆開手,讓念真從他腰間摸走了那隻通體明潤的玉鐲。
這鐲子是易蕭然從韓修手腕取下的,當時他正要將韓修以鎖鏈懸吊起來,結果看著這鐲子裡遊動的七條「小魚」……
念真終於見著了這隻本該戴在韓修手上的鐲子,整個的神情都沉默了,灰敗了,死寂了。
他定定的盯著那個鐲子,盯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麼。
易蕭然猜測念真要做傻事,於是屏息凝神。
這鐲子關係到念真的命和魂,要是以暴力損毀,念真不死也瘋。
果然下一瞬,念真要以靈力絞碎這鐲子!
「住手!」易蕭然低喝,強行運轉所剩無幾的靈力,拼死護住這關乎念真生死的靈器。
結果兩相對撞,終究是念真靈力更強,占了上風。
只是毀掉鐲子的靈力被易蕭然擋住一些,於是未能擊毀,而是讓上面早就退化的封禁之力潰散。
於是下一瞬,封住念真七情的法咒破了!
易蕭然真沒料到會這樣,當場驚慌失措地大叫:「不!不行,至少不能現在!!!」
可是法咒已經解了,在其中游弋掙扎了許久的「小魚」似有所感,開始瘋狂地衝擊鐲子的邊緣,於是細弱無聲的龜裂聲響起,一道道白色的裂紋在鐲子表面延展鋪開。
易蕭然大叫著想要補救,可是困於其中的七情已經破壁而出,七道流光在虛空中短暫地盤旋一陣,便猛一下鑽入念真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