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他被人攔著,明明只有十幾丈的距離,結果卻像千山萬水一樣遙不可及。
太傅的血流的那樣快,已經不能等了,一刻也不能等了。
「放開我!讓我過去!」
「這是聖旨,朕命令你們放開!放開!!!」
他知道赤烈恆焉在等著殺他,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仰慕而摯愛,一直渴望、卻親手傷害過的人,就在那裡,只要能過去,能到他身邊去,一切都值得。
這一刻,什麼大國君王,什麼江山支柱,全都是累贅,是絆住他腳的累贅,就和現在攔住他去路的臣子一樣,只想統統甩開,統統拋諸腦後。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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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的掙扎和僵持中,韓修淡然而從容的聲音傳了過來。
李恤早已經掙的一片赤紅的狂亂面龐忽然冷卻了一下,接著抬頭,錯愕而惶然地看著韓修。
韓修微笑看著他,柔聲安慰:「別慌——太傅不疼。」
他得穩住李恤,要是李恤真衝過來送死,那才叫功敗垂成。
李恤短暫的僵住,接著眼淚刷一下從眼眶湧出來,二十三歲的大國君王,哭的威儀盡失。
「你就別安慰他了,是人哪有不會痛的?」赤烈恆焉一副看戲的表情,在旁邊大聲的,往煎熬著李恤的油鍋下添柴拱火。
他懶洋洋的說完,忽然拿出一把匕首,手一抬,遠遠將匕首扎在李恤不遠處的地上。
「不孝子,你太傅當年為了救你,往自己身上扎了八刀,如今輪到你救你太傅了,也不用多,雙倍就好。」
「只要你給自己扎十六刀,我就讓御醫給你太傅包紮,所以你快點兒搞定你那些臣子,動作快點,你太傅說不定還有救。」
赤烈恆焉的話一出口,連韓修都怔了怔,抬頭,淡色眸子看著赤烈恆焉,仿佛在無聲譴責他:夠狠。
然後回頭看向李恤,無奈道:「不要聽他的,我已經活不了了。」
他是想告訴李恤,這是樁賠本的買賣,就算他真捅自己十六刀,最後也是救不了他的,平白多賠一條命罷了。
然後這句活不了了,卻反而把李恤精神逼到了極限。
六名暗衛和十二名玄甲侍衛受到天子召喚,傾巢而出。
「讓他們滾開!」李恤沉聲下令,於是暗衛和十二玄甲毫不猶豫地將攔住李恤的眾臣拉開。
雖然都是天子的臣,都懷著忠君之心,但是暗衛、玄甲和普通臣子是完全不同的。
他們是僅受天子驅使的人,自幼受的是唯命是從的訓練,只要是天子命令,就算是讓他們自殺,他們都能眉頭都不皺一下地執行。
而同時,暗衛和十二玄甲也是唯二受過弒君訓練的兵,因為天子尊嚴不容侵犯和踐踏,假若有那萬一,天子受敵人挾持羞辱又脫困不得,只要天子有令,他們就敢送天子體面上路。
而此刻,哪怕他們知道,擋開那些攔住天子路的大臣,無異於看天子去死,但是他們只忠君,只要天子有令,無論是什麼,他們都會立刻執行。
經過了一番搏鬥,包括最凶的齊淵和御林軍統領都被擋開了,李恤面前再無阻擋。
「陛下!」韓修沉聲低喝,雙手都不由得攥住了椅子的扶手,語氣和神色都是有些慍怒的,然而李恤第一次完全無視了韓修的話,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
「太傅,恤兒錯了,求你別走。」李恤看著韓修,眼裡都是迫切的挽留和哀求。
韓修被李恤眼裡的決絕震了一下,知道這傻小子是認真的,連忙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來:「不許!」
不許胡來四個字還沒說完,匕首已經見了血。
那是盛周天子的血,嫣紅刺目到令人不敢直視,那些被暗衛和玄甲攔住的大臣們登時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喊,一地的悽慘。
韓修原本已經扶著椅子站起來,此刻又虛弱地跌了回去,無奈地攥住了心口的衣襟,像是氣的喘不過氣。
「我說過,你是天子,你不能倒下……」
「無所謂,我只要太傅活。」李恤攥著染滿自己血的匕首,身子卻站得筆直,除了脖頸和額上強忍到暴起的青筋,他看起來仿若無知無覺,是個悍不畏死的狠人。
可偏偏的,他臉上錯落的悲痛與難捨那樣鮮明深刻,分明是個膽小可憐的人。
「太傅,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為我留下來好不好?」他悲聲哀求,然後便又是一刀。
韓修看的心頭一凜,指甲都在椅子扶手上生生剮出了痕,最後,顫抖而不忍地閉起了眼睛。
「陛下,你這是強人所難。」韓修聲音有些發抖地說道,心裡一片地動山搖。
李恤已經中了兩刀,血在腳下滴了一片,但他依然努力地站著,站得筆直,就像當年他的太傅救他時那樣,像舉世無敵的神一樣挺拔無畏。
但是他無法像當年的太傅那樣雲淡風輕,他捨不得,他放不下,在太傅面前,他終究由著自己成了個任性的孩子。
「恤兒知道這是為難太傅,但是太傅你不要生氣,你就再慣著我一次好不好?」說著,求著,又一次舉起了刀。
對著這卑微的君王,韓修長嘆一聲,有些無力地說:「暗衛玄甲,攔住陛下。」
韓修的命令一下,除了暗衛首領,其餘暗衛玄甲居然全都動了,越過天子的命令,執行了太傅的命令。
李恤手裡的刀當即被奪下,人被牢牢按住,再不許他傷害自己。
這一刻,地上的群臣,邊上的赤烈恆焉,全都看傻了。
「喂喂,你這可是犯規了啊!」赤烈恆焉急了,明明眼看著殺盛周天子的心愿就要達成了,結果半道上來這麼一出,這就好比看劇看到正高潮,結果停電了。
赤烈恆焉心態又繃不住了,像當年第一次面臨失敗一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大手也一下攥住韓修肩頭,像是要把他肩膀捏碎似的用力。
結果韓修微笑看著他,還伸手拍了拍赤烈恆焉的手背,安慰似的說:「認命吧——乖~」
盛周韓太傅,註定是南梁恆焉太子的克星,每次都在恆焉太子一腳踏進勝利的門檻,抬頭挺胸準備慶祝時,突然跳出來照臉一拳頭,彪悍無比地把他打出去——克星啊,克一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