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謝安在一陣腰酸背痛中醒來。
這客棧的木板床簡直不是人睡的。
他感覺自己活像被顧驚寒的藥碾子碾過一遍。
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爽。
宗政凜早就起穿戴整齊。連洗臉水都打好了。
謝安磨磨蹭蹭地爬起來。胡亂洗了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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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樓結帳。
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
見他們下來。笑眯眯地報了個價。
「承惠。房錢一百文。加上昨晚的一桶熱水。一共一百二十文。」
謝安一聽。立馬不幹了。
「什麼熱水要二十文!你那水是金子煮的啊!」
謝安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老闆娘手裡的瓜子都飛了。
「客官。咱們這可是清溪鎮最好的水。」老闆娘硬著頭皮解釋。
「放屁。就是後院井裡打上來的。頂多費點柴火。」
謝安開始發揮他那市儈的本事。
跟老闆娘為了二十文錢拉扯了足足半柱香。
最後以十文錢的熱水費成交。
謝安拿著省下來的十文錢。得意洋洋地走出客棧。
宗政凜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揚。
出了清溪鎮。兩人一路往北走。
那座破廟離鎮子有三十里地。
要穿過一片荒廢的田地。還有一座矮山。
路很不好走。到處都是雜草和碎石。
謝安走了一半就不幹了。
他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死活不肯挪窩。
「不走了。腳疼。」謝安脫下靴子。
昨天的水泡還沒好利索。今天又磨紅了。
宗政凜二話不說。直接走到他面前。
背對著他蹲下。
「上來。」
謝安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爬上活閻王的背。
雙手熟練地摟住脖子。雙腿夾緊。
宗政凜站起身。穩穩噹噹地往前走。
「老宗。你這體力可以啊。」謝安在背上不安分地晃了晃。
「沒法力了還這麼能扛。」
「扛你足夠了。」宗政凜步伐平穩。
謝安趴在他背上。看著遠處的矮山。
「你說。咱們要是把包子鋪開在鎮口怎麼樣。」
謝安開始指點江山。
「鎮口人來人往的。生意肯定好。」
「都聽你的。」
「那餡料我來調。你負責揉面。」
「好。」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三十里的路。硬是走了一個時辰。
終於。那座矮山出現在眼前。
半山腰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角破敗的屋檐。
就是那座破廟。
宗政凜背著謝安走上山道。
到了廟門口。謝安從他背上跳下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地方很偏。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廟早就已經不成樣子了。
屋頂塌了一大半。牆壁裂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縫。
連門板都不見了一扇。
謝安邁步走進去。
裡面比外面更破。
佛像只剩下半張臉。供桌倒在地上。香爐碎成兩半。
地上的蒲團早就爛成了泥。長出了一片青苔。
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樣。
謝安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半尊佛像。
很多年前。他就是坐在這半尊佛像前面。
吃完了手裡最後一碗冷掉的元宵。
給不知道死在哪裡的爺爺磕了三個頭。
然後一個人走進漫天的大雪裡。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爺爺。沒有宗政凜。沒有小寶。沒有團團。
只有一條命和一身數不清的傷。
每天睜開眼。想的都是怎麼能多活一天。
現在他回來了。
身邊站著活閻王。身後是魔界的兩個崽。
他在凡間有了開包子鋪的計劃。
他的頭髮里開始長白頭髮了。
他的腳踝上還繫著那個無聲的銀鈴。
他站在這座破廟前。想了很久很久。
「就是這。」謝安指了指那半尊佛像。
「老子當年逃命的時候。就在這躲過一晚上。」
宗政凜站在他身後。視線掃過這間破廟。
他當然知道這個地方。
五年前。秘境之後。
謝安強行跟他雙修。然後跑得沒影沒蹤。
他循著謝安身上殘存的魔氣。一路追到了這裡。
「我在這裡等過你。」宗政凜忽然開口。
謝安轉過頭。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五年前。秘境之後。」宗政凜的聲音很平。
「我找到這座廟。以為你在這裡。」
「等了一夜。」
謝安徹底愣住了。
他盯著宗政凜那張冷硬的臉。
活閻王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
可謝安太了解他了。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一個失去理智、處於暴走邊緣的活閻王。
提著劍。坐在這間漏風的破廟裡。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那個人剛剛騙了他的身子。還順走了他的玉佩。
「你那時候。是不是想殺了我。」謝安問。
「想。」宗政凜直白地承認。
「想把你的腿打斷。用鐵鏈鎖在寢宮裡。」
「讓你哪也去不了。」
謝安咽了口唾沫。後背有點發涼。
「那你後來怎麼沒動手。」
「捨不得。」
宗政凜看著他。眼神專注。
謝安心裡猛地一酸。
他走過去。站在宗政凜面前。
「你那晚在廟裡。冷不冷。」謝安問。
「冷。」
「餓不餓。」
「餓。」
「想不想我。」
宗政凜沉默了一瞬。
「想。」
謝安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我那時候跑了。」謝安輕聲說。
「我要是知道你在等我。就算你拿劍砍我。我也回來了。」
「我知道。」
「你恨不恨我。」
「不恨。」
「為什麼。」謝安追問。
宗政凜抬起手。幫謝安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因為你現在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