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的金色血崩雖然被玉牌暫時穩住了,但遠沒有結束。
顧驚寒跪在床邊,手指搭在謝安的脈搏上,臉色比外頭的飛雪還要難看。
脈象亂得像是一鍋煮沸的粥。
那枚玉牌確實有用,像是一堵牆,硬生生插進了魔尊心血和梅花印血脈中間。
可這兩股力量都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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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被玉牌暫時隔開後,並沒有消停,反而在謝安的經脈深處暗中較勁。
像兩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餓狼,隔著鐵柵欄互相撕咬。
「真是要了命了。」顧驚寒罵了一句髒話。
他收回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跡。
再這麼下去,別說生孩子了,謝安自己的經脈都會被這兩股力量扯成碎片。
屋裡只有他和一個半死不活的謝安。
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外頭的風雪颳得窗戶紙嘩啦啦直響,像在催命。
顧驚寒盯著謝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咬了咬牙。
「只有一個辦法了。」他啞著嗓子說。
儘管根本沒人能回應他。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非金非木的黑色扁盒。
盒子打開,裡頭整整齊齊排著七根銀針。
那是他師門代代相傳的「六合定脈針」。
這七根針,每一根都浸泡過上百種極其罕見的靈藥。
用一次,藥性就損一次。
而且對施針者的靈力消耗極大,搞不好施針的人都會被反噬成廢人。
顧驚寒平時把這玩意兒當祖宗一樣供著,連看都捨不得多看一眼。
但現在,不用就是死。
他換了口氣,兩根手指捏住第一根銀針。
針尖在昏暗的油燈下閃著幽藍色的冷光。
「謝安,舅舅要扎了。」顧驚寒湊到謝安耳邊,惡狠狠地說。
「疼你就忍著。要是扎完還疼,你就在心裡罵我。多難聽都行。」
床上的謝安閉著眼,連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斷了。
第一針,扎進內關穴。
「這針鎖你心脈。」顧驚寒碎碎念,「別讓那老不死的心血把你的心脈衝斷了。」
銀針入體的瞬間,昏迷中的謝安猛地顫了一下。
他的眉頭擰成了死結,喉嚨里溢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顧驚寒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停。
第二針,曲池。
「這針趕走那霸道的梅花印,讓那小東西老實點。」
謝安的身體開始痙攣,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滾。
顧驚寒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拔出第三根針。
第三針,少海。第四針,神門。第五針,大陵。第六針,太淵。
顧驚寒出針極快,手起針落。
可每落一針,他自己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靈力順著銀針源源不斷地灌進謝安體內,壓制著那兩股暴走的力量。
顧驚寒覺得自己的丹田都快被抽乾了。
他喘著粗氣,渾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盒子裡只剩下最後一根針。
顧驚寒捏著那第七根針,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這一針,要扎在氣海。
氣海是氣血之源,離胎兒太近了。
稍有不慎,兩股力量會在氣海穴徹底炸開。
到時候就是一屍兩命。
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活。
如果不扎,謝安體內暴走的魔尊心血根本無法完全平息。
顧驚寒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眼角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這輩子救過很多人。
毒入骨髓的,經脈盡斷的,走火入魔的。
可從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
針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顧驚寒忽然想起了師父臨終前說的話。
那時候老頭子躺在病榻上,抓著他的手,咳得撕心裂肺。
「驚寒,你什麼都好,天賦高,學得快。就是心軟。」
「心軟的人拿不了這七針。遇到生死關頭,你的手會抖。」
「可你師姐的心比你還軟,她卻把七針全拿住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老頭子問他。
年輕的顧驚寒搖搖頭。
「因為她的心,有根。」老頭子嘆著氣,「你的心,是浮的。」
顧驚寒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有根」,也不懂什麼叫「心浮」。
他覺得自己浪跡天涯,喝花酒逛青樓,過得比誰都瀟灑。
可現在,他看著病床上命懸一線的謝安,忽然就明白了。
謝安就是那個「根」。
這個滑不溜手的便宜外甥。
這個滿嘴跑火車、天天氣得他跳腳的混帳魔修。
這個和他吵架從不讓著他、卻在買肉餅時總記得給他留一個的小畜生。
就是他顧驚寒在這世上,最後的根。
顧驚寒抹掉眼角的汗水,眼神徹底定住了。
「師姐,保佑他吧。」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手中的第七針,穩穩地扎進了謝安的氣海穴。
針入氣海。
謝安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魚,整個上半身都彈了起來。
顧驚寒死死壓住他,手上的靈力不要錢似的狂涌而出。
金色的血液順著針孔溢出了一點點,然後立刻停住了。
謝安繃緊的身體僵硬了幾秒。
然後,極慢極慢地,軟了下來。
他重新跌回床鋪上,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暴走的血脈終於被徹底壓制住了。
屋外的風雪似乎也跟著停了。
整個世界像被按進了深水裡,安靜得只剩下謝安微弱卻規律的呼吸聲。
顧驚寒脫力地鬆開手。
他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土牆。
渾身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河裡撈出來一樣。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還在發抖的指尖。
他忽然咧開嘴,笑了。
「師父。我拿住七針了。」他看著虛無的空氣說。
聲音很小,小得怕驚動了屋裡的安靜。
「因為我的根,也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