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宗政凜被溫如玉約到了後山。
不是月圓之夜。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非月圓的日子見面。
宗政凜到的時候,溫如玉站在枯樹下。
衣裙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人卻站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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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兒。」
她看著他。
「今天娘要告訴你一件事。」
宗政凜走過去。
「什麼事?」
溫如玉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凜兒,你還記得娘教你的那些藥草嗎?」
「記得。」
「那你記住。」
她說。
「出了這座山,就用那些藥活下去。」
宗政凜愣住了。
「娘,你在說什麼?」
溫如玉深吸一口氣。
「你祖父要把你煉成鼎爐。」
「最多一年。」
「他會把你釘在血池邊的祭柱上。」
「活生生抽乾你的魂魄。」
「用你的血延壽。」
宗政凜的臉白了。
「這不可能……」
「祖父說我是他最疼的孫子……」
「他騙你。」
溫如玉打斷他。
「你父親那隻眼睛。」
「不是補血。」
「是你祖父在試探他還能撐多久。」
「等你父親徹底廢了。」
「就輪到你。」
宗政凜往後退了一步。
他想說什麼。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娘帶你走。」
溫如玉拉住他的手。
「走不掉的。」
宗政凜說。
「這裡有鐵衛,有護山大陣。」
「娘知道。」
溫如玉笑了。
笑得很溫柔。
可那笑容里有訣別的影子。
「所以娘要把他們引開。」
「你從後山的廢棄銅門走。」
「那裡有條舊礦道。」
「直通山外。」
宗政凜的手抖了。
「那你呢?」
溫如玉沒有回答。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塞進他手裡。
「這裡面是銀針和藥。」
「還有一些碎銀子。」
「夠你用一陣子了。」
「娘……」
「別說話,聽娘說。」
溫如玉捧著他的臉。
「你祖父要的只是你。」
「只要沒有你,他可以再等三百年。」
「等下一朵梅花開。」
「只有你走了,娘才安全。」
這是她這輩子對兒子說的唯一一句謊話。
宗政凜拉住她的袖子。
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哭腔。
「娘,你不走我就不走。」
溫如玉的眼眶紅了。
她用袖子給他擦臉。
「傻孩子。」
「娘走不了的。」
「娘的命是你祖父給的。」
「娘只能還給他。」
「但你不一樣。」
「你是娘生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她把宗政凜推向樹後。
那裡有個早就挖好的土坑。
「躲進去。」
「等鐵衛過了,你就從銅門走。」
「記住,別回頭。」
「也別回來。」
宗政凜還想說什麼。
鐵衛追來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從山腳到山腰。
像一圈慢慢收緊的絞索。
溫如玉沒有多看兒子一眼。
她轉身朝山道的另一個方向跑去。
一邊跑一邊拼命搖動銅鈴。
鈴聲很響。
在山間迴蕩。
鐵衛的腳步聲全都朝她追過去。
宗政凜躲在土坑裡。
透過樹枝的縫隙往外看。
他看到母親的背影越來越遠。
看到火把如龍追在她身後。
他想喊。
喊不出聲。
他想追。
腿卻軟得站不起來。
他只能蜷縮在坑裡。
把銀鈴死死咬在嘴裡。
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夜很長。
火把在山腰遊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火把都熄了。
山間颳起一陣風。
很冷。
宗政凜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血池裡那種陳舊的腥甜。
是新鮮的,帶著溫度的。
像剛摘下來的鐵鏽。
那味道從山腰的某個地方飄上來。
很淡,但散不掉。
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把銀鈴塞進嘴裡。
用牙齒死死咬住。
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銀鈴沒有舌。
可他的喉嚨里。
有整個宗政家都聽不見的轟鳴。
天亮了。
宗政凜爬出土坑。
他沒有去山腰看。
他不敢看。
他只是朝著母親指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
走到廢棄的銅門前。
銅門鏽跡斑斑。
上面刻著褪色的符文。
他伸手推門。
門很重。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推開一條縫。
縫裡是黑的。
伸手不見五指。
宗政凜回頭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這座把他養大的府邸。
看了一眼母親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鑽進了門縫。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像一口棺材的蓋子合上了。
礦道很窄。
只能一個人通過。
宗政凜摸著牆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終於,前面出現了一絲光。
很微弱的光。
他朝著光走過去。
走出礦道的時候,外面下著雨。
冷雨打在臉上,生疼。
宗政凜站在雨里。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礦洞。
礦洞口已經被藤蔓遮住了。
看起來像一道永遠不會再打開的疤。
他摸出那枚銀鈴。
鈴身上沾著血。
是他咬出來的。
他把鈴鐺貼在心口。
閉上眼睛。
「娘,我走了。」
「我會活下去的。」
「活得像個人。」
雨越下越大。
沖刷著他身上的泥土和血跡。
也沖刷著他身後那座宅子留下的所有痕跡。
十一歲的宗政凜站在雨里。
第一次成了一個沒有家的人。
也第一次成了一個可以為自己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