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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母親的銀針

  十一歲的宗政凜被溫如玉約到了後山。

  不是月圓之夜。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非月圓的日子見面。

  宗政凜到的時候,溫如玉站在枯樹下。

  衣裙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人卻站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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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兒。」

  她看著他。

  「今天娘要告訴你一件事。」

  宗政凜走過去。

  「什麼事?」

  溫如玉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凜兒,你還記得娘教你的那些藥草嗎?」

  「記得。」

  「那你記住。」

  她說。

  「出了這座山,就用那些藥活下去。」

  宗政凜愣住了。

  「娘,你在說什麼?」

  溫如玉深吸一口氣。

  「你祖父要把你煉成鼎爐。」

  「最多一年。」

  「他會把你釘在血池邊的祭柱上。」

  「活生生抽乾你的魂魄。」

  「用你的血延壽。」

  宗政凜的臉白了。

  「這不可能……」

  「祖父說我是他最疼的孫子……」

  「他騙你。」

  溫如玉打斷他。

  「你父親那隻眼睛。」

  「不是補血。」

  「是你祖父在試探他還能撐多久。」

  「等你父親徹底廢了。」

  「就輪到你。」

  宗政凜往後退了一步。

  他想說什麼。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娘帶你走。」

  溫如玉拉住他的手。

  「走不掉的。」

  宗政凜說。

  「這裡有鐵衛,有護山大陣。」

  「娘知道。」

  溫如玉笑了。

  笑得很溫柔。

  可那笑容里有訣別的影子。

  「所以娘要把他們引開。」

  「你從後山的廢棄銅門走。」

  「那裡有條舊礦道。」

  「直通山外。」

  宗政凜的手抖了。

  「那你呢?」

  溫如玉沒有回答。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塞進他手裡。

  「這裡面是銀針和藥。」

  「還有一些碎銀子。」

  「夠你用一陣子了。」

  「娘……」

  「別說話,聽娘說。」

  溫如玉捧著他的臉。

  「你祖父要的只是你。」

  「只要沒有你,他可以再等三百年。」

  「等下一朵梅花開。」

  「只有你走了,娘才安全。」

  這是她這輩子對兒子說的唯一一句謊話。

  宗政凜拉住她的袖子。

  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哭腔。

  「娘,你不走我就不走。」

  溫如玉的眼眶紅了。

  她用袖子給他擦臉。

  「傻孩子。」

  「娘走不了的。」

  「娘的命是你祖父給的。」

  「娘只能還給他。」

  「但你不一樣。」

  「你是娘生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她把宗政凜推向樹後。

  那裡有個早就挖好的土坑。

  「躲進去。」

  「等鐵衛過了,你就從銅門走。」

  「記住,別回頭。」

  「也別回來。」

  宗政凜還想說什麼。

  鐵衛追來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從山腳到山腰。

  像一圈慢慢收緊的絞索。

  溫如玉沒有多看兒子一眼。

  她轉身朝山道的另一個方向跑去。

  一邊跑一邊拼命搖動銅鈴。

  鈴聲很響。

  在山間迴蕩。

  鐵衛的腳步聲全都朝她追過去。

  宗政凜躲在土坑裡。

  透過樹枝的縫隙往外看。

  他看到母親的背影越來越遠。

  看到火把如龍追在她身後。

  他想喊。

  喊不出聲。

  他想追。

  腿卻軟得站不起來。

  他只能蜷縮在坑裡。

  把銀鈴死死咬在嘴裡。

  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夜很長。

  火把在山腰遊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火把都熄了。

  山間颳起一陣風。

  很冷。

  宗政凜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血池裡那種陳舊的腥甜。

  是新鮮的,帶著溫度的。

  像剛摘下來的鐵鏽。

  那味道從山腰的某個地方飄上來。

  很淡,但散不掉。

  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把銀鈴塞進嘴裡。

  用牙齒死死咬住。

  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銀鈴沒有舌。

  可他的喉嚨里。

  有整個宗政家都聽不見的轟鳴。

  天亮了。

  宗政凜爬出土坑。

  他沒有去山腰看。

  他不敢看。

  他只是朝著母親指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

  走到廢棄的銅門前。

  銅門鏽跡斑斑。

  上面刻著褪色的符文。

  他伸手推門。

  門很重。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推開一條縫。

  縫裡是黑的。

  伸手不見五指。

  宗政凜回頭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這座把他養大的府邸。

  看了一眼母親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鑽進了門縫。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像一口棺材的蓋子合上了。

  礦道很窄。

  只能一個人通過。

  宗政凜摸著牆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終於,前面出現了一絲光。

  很微弱的光。

  他朝著光走過去。

  走出礦道的時候,外面下著雨。

  冷雨打在臉上,生疼。

  宗政凜站在雨里。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礦洞。

  礦洞口已經被藤蔓遮住了。

  看起來像一道永遠不會再打開的疤。

  他摸出那枚銀鈴。

  鈴身上沾著血。

  是他咬出來的。

  他把鈴鐺貼在心口。

  閉上眼睛。

  「娘,我走了。」

  「我會活下去的。」

  「活得像個人。」

  雨越下越大。

  沖刷著他身上的泥土和血跡。

  也沖刷著他身後那座宅子留下的所有痕跡。

  十一歲的宗政凜站在雨里。

  第一次成了一個沒有家的人。

  也第一次成了一個可以為自己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