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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守陣

  五十年了,那東西一直被鎮著。鎮它的不是什麼陣法什麼丹藥,是謝安。契約在的時候他只要站得近,那股涼意就自己過去了,誰都不用出手。

  現在沒了。梅花印里那點從宗政鶴鳴那兒傳下來的東西醒了。

  「宗政凜!」

  那人沒答。肩膀起伏得厲害,每口氣都帶著響。

  「別過來。」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守你的陣。」

  謝安動不了。他腳下這塊地是錨,他一挪,陣眼崩,虛無進城,床上那個小姑娘再沒機會醒著看見明天。

  他知道。他這本帳算得比誰都清。

  可他看著那個人跪在土裡發抖。

  「宗政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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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回音。

  「你聽著。」謝安的聲音不大,穩的,「五年前秘境裡,我跑之前給你留那瓶藥——」

  宗政凜的背頓了一下。

  「不是我心善。」謝安說,「是我怕你死。」

  「……」

  「我怕你死了以後,就沒人來找我了。」

  風把他後半句吹得有點散。

  「我當時不知道你是誰,長什麼樣,姓什麼。我就知道那晚黑成那樣,你沒殺我。」謝安說,「我是魔。你沒殺我。」

  他停了停。

  「你找了我五年。這五年我補給你了,一天沒少。」

  「所以你他媽給我站起來。」

  「閻王爺都不收你。你跪個什麼勁。」

  底下沒聲。

  然後劍柄上的手指一節一節收緊。

  那人在起來。很慢。手臂上的肌肉一抽一抽,抽得袖子都在動。他起來一半又沉下去半寸,再往上頂。

  站住了。

  活閻王重新立在他背後,靠著劍撐著,但立住了。

  「……好。」聲音啞得像磨過砂。

  謝安沒有再回頭。

  他把手往後一伸,摸到那人袍子的下擺,攥住了。就這麼攥著。

  「你抓什麼。」

  「抓你。」謝安說,「你別倒。你一倒我手上就是空的,我一空我就得回頭。」

  「我不倒。」

  「記住你說的。」

  那道灰白往前一鼓,撞在謝安手心裡。他被頂得退了半步,腳在土裡犁出一道溝,人沒讓開。

  「雲中君!」

  「看著陣眼——」

  天邊那道鐘響了。

  不是真鍾。是什麼東西合上了。

  那一聲全三界都聽見了。魔都街上正在生火的人手停在半空,凡間修真界那些還沒撤走的散修同時抬頭。

  灰白線撞在一層看不見的東西上,彈回去了。

  它又撞。又彈回去。

  它開始沿著那道邊轉,轉了半圈,找不到口子。

  「成了。」雲中君的手扶在垛口上,指節壓得發白,「魔都方圓百里,鎖住了。」

  謝安從錨位上退下來。腿一軟,跪坐在土裡。

  「多久。」

  「一天。」

  「最多一天。」

  「最多一天。」雲中君說,「它會破。這道鎖是拿你們兩個的關係法則撐著的,不是拿天道撐著的。」

  「夠了。」

  謝安手腳並用爬起來。他走到宗政凜跟前,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都沒力氣開口。

  他伸手,攥住那人手腕。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攥著腕子,攥得緊。

  「走。」他說,「看孩子。」

  寢殿裡的燈還是兩盞。小寶還在床邊那把椅子上,一手握著妹妹的手。眼睛紅著,人沒哭。

  他看見兩個人進來,第一件事是站起來上下看。

  看到宗政凜嘴角那道沒擦乾的血。

  「阿爹。」

  「不礙事。」

  「血。」

  「咬破的。」

  「咬什麼破的。」

  「舌頭。」

  小寶沒接話。他轉頭看謝安。

  「他壓了煞氣。」謝安說,「壓下去了。傷了幾根經脈,具體幾根他不會說。」

  「三根。」宗政凜說。

  「……你倒是老實。」

  「他會去問顧驚寒。」宗政凜說,「顧驚寒會加一根。」

  謝安走到床邊坐下。

  團團還睡著。眉心那朵梅花只剩一圈很淡的暗金,看著像燒到底的燈芯。可她呼吸比昨天勻了,臉上有點血色回來了。

  他把那隻小手握在掌心裡。那手太小,他一隻手能整個包住。

  「什麼時候能醒。」

  「不確定。」雲中君進來了,「她那個天賦在重搭。上一回那聲定義花得太狠。往好處說,這是個突破。醒過來以後,她比之前強。」

  「前提是能醒。」

  雲中君停了一息。

  「前提是能醒。」

  「行。」謝安說,「你們出去吧,我陪她坐會兒。」

  雲中君走了。宗政凜沒走。他在門框上靠著,一動不動。

  「小寶。」

  「嗯。」

  「明天陣眼就破。破了它比現在凶。我和你阿爹去正面拖。」

  「我知道。」

  「你帶你妹妹上城牆。她醒了,你告訴她一句話。」

  「說。」

  謝安低頭,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

  「告訴她,爹和阿爹去打壞壞了。讓她別怕。打完回來吃雞。」

  小寶喉嚨動了一下。

  「鍋還在灶上。」他說。

  「煨著?」

  「煨著。我看了三回。」

  「看什麼。」

  「看火沒滅。」

  謝安伸手在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手揚得高,落下來輕。

  「出息。」

  那天夜裡兩個人坐在寢殿外的台階上。天邊那道灰白被鎖在原處,邊緣一直在動,動不進來。

  坐了很久。

  「老宗。」

  「嗯。」

  「契約沒了這感覺真怪。」

  「嗯。」

  「以前你疼我這邊也牽著。剛才你在土裡跪著的時候,我這兒一點動靜都沒有。」謝安拿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空的。」

  「……」

  「你剛才是不是疼得快過去了。」

  「還好。」

  「騙人。」

  「嗯。」

  「你這張嘴從暗河那天就開始騙。」謝安說,「那天你說要把我腿骨一節一節捏碎,結果把我和小寶拎回去,先給洗了個澡,還嫌小寶袖子髒。」

  「他袖子有泥。」

  「他四歲,他不玩泥玩什麼。」

  宗政凜沒答。他伸手過來,把謝安的手攥進掌心裡。

  不是契約牽的。就是想攥。

  謝安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反扣回去。

  「契約沒了,這個還在。」他把兩隻手抬起來晃了晃。

  「嗯。」

  「你在暗河裡看見的那朵梅花印,是小寶胸口那個。」謝安說,「但我這兒也刻了一個。」